帝国的哀歌

帝国的哀歌

公元849年,曾强势统治中西欧300余年的法兰克帝国,轰然间土崩瓦解。法兰克帝国有着开创欧洲封建制的辉煌,国土横跨如今的法国、德国、瑞士、奥地利、低地诸国和北意大利,在查理大帝时期达到了鼎盛,而查理大帝于800年12月25日,在罗马被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成为欧洲至高的权力拥有者。然而,在其去世不久,其后人毫无悬念地卷入了权力之争,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内战,最终以《凡尔登条约》为标记,帝国三分。从此世间再无法兰克帝国。

远在东土的大唐,这年是宣宗大中三年。大唐帝国步入了其二百三十一岁。

这年秋日一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愁云布起,秋风阵阵。58岁的许浑,满怀愁楚,登上了咸阳城楼。

咸阳,早在公元前350年,便成为秦国国都。嬴政一统后,更是集六国宫殿于一城,使其拥有了天下无二的恢宏雄伟。然而,楚霸王一把火,烧得咸阳大火三月不灭。大秦帝国一去不返,咸阳城衰废不堪。

对于咸阳的衰败,唐代诗人多有嗟叹。李白在其被称为词祖的《忆秦娥》一词就有如是的感慨:「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白居易在《梦微之》中也写道:「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然而,同盛唐、中唐时期诗人的心境不同,登上咸阳城楼的许浑,不仅为眼前古城的一片萧条,满目凄凉而悲伤,更为大唐帝国的风雨飘摇而感凄寥。

许浑,字用晦,善诗,尤其工于写水。后人有「许浑千首湿(诗),杜甫一生愁」的评语。元代的西域人辛文房在其《唐才子传》许浑一篇如是说:

浑,字仲晦,润州丹阳人,圉师之后也。大和六年李珪榜进士,为当涂、太平二县令。少苦学劳心,有清羸之疾,至是以伏枕免。久之,起为润州司马。大中三年,拜监察御史,历虞部员外郎,睦、郢二州刺史。尝分司朱方,买田筑室,后抱病退居丁卯涧桥村舍,暇日缀录所作,因以名集。浑乐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怀古,已见壮心,故为格调豪丽,犹强弩初张,牙浅弦急,俱无留意耳。至今慕者极多,家家自谓得骊龙之照夜也。早岁尝游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辨方广于霏烟,蹑石桥于悬壁,登陟兼晨,穷览幽胜。朗诵孙绰古赋,傲然有思归之想,志存不朽,再三信宿,仿徨不能去。以王事不果,有负初心。

年近花甲的诗人,这年刚刚被委以监察御史的重任。然而帝国的没落,和人尽可预见的崩塌,已非任何人力可以逆转。这是时代变迁的洪流所使然。贞观之治,已成遥远的传说。开元盛世,也随烟云飘散。伫立在残破的咸阳城楼上,身为监察御史的诗人,懑闷淤塞,心重如铅,怀古伤今,幽思沛然。澎湃思绪,喷涌而出: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这是帝国的哀歌!但这不是一首迷惘的哀歌,而是一首清醒的哀歌。它道出了诗人对国势江河日下得叹惋,对山雨欲来、不可遏止的无奈。却也蕴含了对兴衰更替之必然的昭晰:每个帝国,都曾有过它的辉煌,然而其辉煌终将会像渭水一般流去。他告诉自己「莫问当年事」。既然一切都终将流逝,又何必纠结于其曾有过的辉煌?许浑的这种心境,在他的《洛阳道中》一诗中,表述得更为直接:「兴亡不可问,自古水东流」。这首哀歌层层迭进,将复杂深邃的情绪,交织成一幅触动心灵的挽图,可谓罕伦。正如清初黄周星对其的评賞:「如此凭吊,亦何可少」!

正如人生一般,一个帝国,一番王业,一场国势,也必会经历生老病死。人们尽可对病因、病情做出极具智慧的诊断刨析,却并不能阻止消亡的来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 这是亘古不易之理。宇宙间,唯有周而复返的运行,才会稳定持久。处于兴衰交替间的人生,悲哉?幸哉?

十年后,许浑离世。再历十五年,唐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先后起义,最终敲响了大唐帝国的丧钟。天佑四年,朱温废唐哀帝而自立,改国号梁,标记了290年的大唐帝国的寿终正寝。距许浑作《咸阳城西楼晚眺》、法兰克帝国之亡,又恰是五十八载。此后的东土,则进入荒诞不堪的五代十国。对此,杨升庵的一段弹词,说得淋漓尽致:「个个轰轰烈烈,人人扰扰匆匆。荣华富贵转头空,恰似南柯一梦。」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论是法兰克帝国的辉煌,还是大唐帝国的繁盛,俱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而许浑的《咸阳城西楼晚眺》,则如金铃千百齐鸣。千年来,叹其异度高标,谁可忍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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