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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哀歌

帝国的哀歌

公元849年,曾强势统治中西欧300余年的法兰克帝国,轰然间土崩瓦解。法兰克帝国有着开创欧洲封建制的辉煌,国土横跨如今的法国、德国、瑞士、奥地利、低地诸国和北意大利,在查理大帝时期达到了鼎盛,而查理大帝于800年12月25日,在罗马被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成为欧洲至高的权力拥有者。然而,在其去世不久,其后人毫无悬念地卷入了权力之争,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内战,最终以《凡尔登条约》为标记,帝国三分。从此世间再无法兰克帝国。

远在东土的大唐,这年是宣宗大中三年。大唐帝国步入了其二百三十一岁。

这年秋日一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愁云布起,秋风阵阵。58岁的许浑,满怀愁楚,登上了咸阳城楼。

咸阳,早在公元前350年,便成为秦国国都。嬴政一统后,更是集六国宫殿于一城,使其拥有了天下无二的恢宏雄伟。然而,楚霸王一把火,烧得咸阳大火三月不灭。大秦帝国一去不返,咸阳城衰废不堪。

对于咸阳的衰败,唐代诗人多有嗟叹。李白在其被称为词祖的《忆秦娥》一词就有如是的感慨:「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白居易在《梦微之》中也写道:「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然而,同盛唐、中唐时期诗人的心境不同,登上咸阳城楼的许浑,不仅为眼前古城的一片萧条,满目凄凉而悲伤,更为大唐帝国的风雨飘摇而感凄寥。

许浑,字用晦,善诗,尤其工于写水。后人有「许浑千首湿(诗),杜甫一生愁」的评语。元代的西域人辛文房在其《唐才子传》许浑一篇如是说:

浑,字仲晦,润州丹阳人,圉师之后也。大和六年李珪榜进士,为当涂、太平二县令。少苦学劳心,有清羸之疾,至是以伏枕免。久之,起为润州司马。大中三年,拜监察御史,历虞部员外郎,睦、郢二州刺史。尝分司朱方,买田筑室,后抱病退居丁卯涧桥村舍,暇日缀录所作,因以名集。浑乐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怀古,已见壮心,故为格调豪丽,犹强弩初张,牙浅弦急,俱无留意耳。至今慕者极多,家家自谓得骊龙之照夜也。早岁尝游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辨方广于霏烟,蹑石桥于悬壁,登陟兼晨,穷览幽胜。朗诵孙绰古赋,傲然有思归之想,志存不朽,再三信宿,仿徨不能去。以王事不果,有负初心。

年近花甲的诗人,这年刚刚被委以监察御史的重任。然而帝国的没落,和人尽可预见的崩塌,已非任何人力可以逆转。这是时代变迁的洪流所使然。贞观之治,已成遥远的传说。开元盛世,也随烟云飘散。伫立在残破的咸阳城楼上,身为监察御史的诗人,懑闷淤塞,心重如铅,怀古伤今,幽思沛然。澎湃思绪,喷涌而出: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这是帝国的哀歌!但这不是一首迷惘的哀歌,而是一首清醒的哀歌。它道出了诗人对国势江河日下得叹惋,对山雨欲来、不可遏止的无奈。却也蕴含了对兴衰更替之必然的昭晰:每个帝国,都曾有过它的辉煌,然而其辉煌终将会像渭水一般流去。他告诉自己「莫问当年事」。既然一切都终将流逝,又何必纠结于其曾有过的辉煌?许浑的这种心境,在他的《洛阳道中》一诗中,表述得更为直接:「兴亡不可问,自古水东流」。这首哀歌层层迭进,将复杂深邃的情绪,交织成一幅触动心灵的挽图,可谓罕伦。正如清初黄周星对其的评賞:「如此凭吊,亦何可少」!

正如人生一般,一个帝国,一番王业,一场国势,也必会经历生老病死。人们尽可对病因、病情做出极具智慧的诊断刨析,却并不能阻止消亡的来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 这是亘古不易之理。宇宙间,唯有周而复返的运行,才会稳定持久。处于兴衰交替间的人生,悲哉?幸哉?

十年后,许浑离世。再历十五年,唐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先后起义,最终敲响了大唐帝国的丧钟。天佑四年,朱温废唐哀帝而自立,改国号梁,标记了290年的大唐帝国的寿终正寝。距许浑作《咸阳城西楼晚眺》、法兰克帝国之亡,又恰是五十八载。此后的东土,则进入荒诞不堪的五代十国。对此,杨升庵的一段弹词,说得淋漓尽致:「个个轰轰烈烈,人人扰扰匆匆。荣华富贵转头空,恰似南柯一梦。」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论是法兰克帝国的辉煌,还是大唐帝国的繁盛,俱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而许浑的《咸阳城西楼晚眺》,则如金铃千百齐鸣。千年来,叹其异度高标,谁可忍释!

陇上行

陇上行

锦雨初霁,熙阳复曜。信步陇上,但见夏景盎然,满目葱茏。田禾欣荣,碧色接天。繁叶茂衍,黛荫笼苑。一派勃勃生机,长势悦然。

雨后的禾绢,披露挂珠,淡馥幽散。蜀黍吐缨,青豆结荚,这是春华走向秋实的蕃秀时段。在这夏三月里,大自然将三种色泽最为明艳亮丽地延展开来:蓝天白云,与无际的碧绿交映生辉,不带一丝的枯黯。

俯身观稼,不仅生出一份庆幸。在这喧杂的年代里,能时而走进田园的悠旷间,品赏这”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的韵致,是如此的清和而亲切。

孩提时日,故里在村县之间,常行作于山垠田陇。因而眼前景象,便自然而然地与记忆中的一些画面产生了重叠。春耕夏耘,这是农忙季节。“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乡村的生活,对农家劳作息养与季节更替的关联,在年幼时,便有了清晰的理解。后来才明白,将360度的圆周,按15度分切,便是24节气。而夏令则含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古人的智慧,令人感叹。三四十二,六四二十四,何等的简洁可循。

然而对于周而复始的寒来暑往,难免习以为常,并未意识到这是大自然在不知疲倦地揭示着一个臻至的机理,也未能发出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般精微的概括。在后来的岁月里,每每把玩这八个字,常会感慨:大道至简!但或许是太淡简了,反而容易被视为寻常,因之往往被忽视。

生长收藏,不惟是农作之序,实是维系宇宙间万物久长的基元。鬼谷子言:“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先生所言的春夏秋冬,是指事物进程的四个阶段,而生长收藏则是四个阶段该有的行为。这是天地间的正理,“逆之者,虽成必败”。


白云飘过,思绪涟漪,不由想起了几位古人,几桩往事。“独有远来钟,悠扬翠微里”。

昔日诸葛亮助刘备,隅新野,走樊城,联吴抗曹,得荆襄九郡 – 此乃生。后取零陵,定长沙,领蜀四十一州郡,成三足鼎立之势 – 此乃长。此后,关云长败走麦城,张翼德酒醉遇害,刘玄德遭火烧连营之难,托孤白帝。衰象环生,根基动摇。这是当收当藏之际:倚天府富饶之利,凭剑阁崔嵬之险,抚国恤民,休养生息,招贤纳士,使民康物阜,人才荟萃,基业牢固。然而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使将士疲惫,物力耗匮,劳民伤财且劳而无功。《出师表》开篇即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既知“益州疲弊”,仍执意举兵北伐,实是逆天正之举。蜀之亡,非源于司马氏之强,实是源于蜀之不知收藏。是“逆之者,虽成必败”的应证。藏着,养也。如果善养,何至于落到“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地步!

北宋忌惮武将,守边统帅,常用文人。公元1038年,元昊称帝西夏,连年侵宋,步步逼进,边关告急。两年后,范仲淹受命出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与另一位文人边帅、出任陕西安抚使的韩琦同心协力,共御夏军。边民盛传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元昊大惧,遂称臣。然而在此期间,面对频频捷报,范仲淹并未发出诸如“直捣黄龙”之类的豪言壮语,而是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 · 衡阳雁去无留意 · 四面边声连角起 · 千嶂里 ·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 燕然未勒归无计 · 羌管悠悠霜满地 · 人不寐 · 将军白发征夫泪

文正公的词,真切地展现出边关的凄惨,战争的无情,尤其是对远征将士们怀乡思归之情的同情与理解,为了他们能早日归家而彻夜不寐。可以想象,当将士们读到这样的肺腑之言,怎能不感激主帅的关切!“燕然未勒归无计”一句表明,勒是为了归。一旦收复失地,边关安宁,便当归去,如同衡阳雁去一般无留意,使得戍边将士得以与万里之外的家人团聚,休养生息。范文正于生与长之间,已然想到了收与藏,而非为了自己的建功立业,而穷兵黩武。

明晰生长收藏之序,便能进而淡然,退而坦然。白居易曾有言:“阳进则阴退,阳退则阴进。进退交养,寒暑乃顺。”这里强调的是交养 – 生长以养收藏,收藏再养生长,如此方能经久不竭。平定边关后,范仲淹归京,任参知政事,于庆历五年(1045年)遭谗离职。欧阳修上书为其分辨,被贬滁州。赴任后,欧阳公依然宽简而不扰,致力于年丰物阜,而常陶醉于太守与民同乐的场景中。正是有如此通达豁然的心境,方能在滁州写下流传千古的《醉翁亭记》。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欧阳公能将四时之景,浓缩于一日之间。而每一时的景象,都能让人其乐无穷。这正是欧阳公对待不同境遇的心态。若能信出信入,知进退有常,以生长收藏之理看待不同的境遇,则可静而顺之,乃至乐之。

凡事不论巨细尽始于生,继之便期长。这是易见并且常奉行的心态与努力。然而是否知收知藏,则不尽其然了。知生长而不知收藏,知进而不知退,或为志向所使,或为名利所驱,或为贪欲所诱。而更多的时候,是由于身在事物之中,而不得观其全貌所至。人人都会煮粥,生火添水加米,然后急火以煮沸,继之文火慢熬,最后熄火以备食用。都知道如若一直急火烧煮,必然是锅焦而粥糊。因为身在其外,因果了然。而许多所谓大事,置身其间,则不易把握得当了,如苏东坡所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对此,东坡居士于《超然台记》中给予了进一步的阐述:“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居士时能自其外而观之,故能发出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这样的与天地同行的精妙之音。宋人谢枋得如是评价:坡公之赋“潇洒神奇,出尘绝俗,如乘云御风而立乎九霄之上,俯视六合,何物茫茫?”

乘云御风而立乎九霄之上而俯视六合,确实不易。反之为物所羁而不能置身于外,倒是常情。诸葛亮原本是知收知藏的。离开隆中草庐时,孔明对其弟诸葛均说:“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然而或许是三顾之恩过于深重,或是先帝殊遇过于沉厚,竟使其摒弃了“即当归隐”的初衷,而产成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夙愿。这八个字光彩耀目,曾使多少“英雄泪沾巾”。然而这样的心愿与志向,却是与天之正相违和的。星落五丈原,使蜀失去擎天支柱,而又后继无人,是对自己生命的辜负,也是对先帝殊遇的辜负。其实平定中原也好,匡复汉室也罢,不过是“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而已。正如范仲淹与挚友欧阳修小酌时所言: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
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
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对此,东坡居士颇有同感: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范公文正于《灵鸟赋》一文中说:“我有生兮,累阴阳之含育;我有质兮,处天地之覆露。”生命尽管微小,依然是宇宙间的一份,当如日月星辰一般,诚服于自然之使命,历生长收藏而使人生之春夏秋冬臻备。


不觉行至溪边,思绪暂住。微波涟漪,却唤起了两年前于此情此景前所发的感慨:

时霖夜降 草木兴荣 
晨曦载曜 露英莹润 
菰蒲清丽 苹萍沉深 
荷风送馥 竹翠滴晶 
闲坐溪岩 水色泓澄 
欣看净莲 慕赏雅蜓 
萝衣半浸 归说武陵


附:四君
2023.02.21 

夫春夏秋冬者,吾尊之为四君。与四君交契,常恭于聆教。而四君亦垂爱,周复不吝,亲其功而喻其旨。

生长收藏者,非唯四时之机,实乃物运之道。所谓“大仪斡运,天回地游”也。一日之作如斯,一年之作如斯,一生之作亦当如斯。

然四君所示,千态万状。四君所蕴,丽硕丰盈。虽循环往复而不习以为常,依次惠顾而仍相逢如新。

梅兰菊竹
携春君而觅幽兰,闻溪涧而报暖。会夏君而观秀竹,援白云以清心。邀秋君而赏丹菊,眺苍穹而舒兴。伴冬君而寻寒梅,伫皑雪而含和。

琴棋书画
琴声宜悠扬,若春君之宣发。棋博宜酣洽,若夏君之清韶。书意宜畅惬,若秋君之旷逸。画韵宜含蓄,若冬君之恬冲。

渔樵耕读
随春君学耕于青原,不在乎所植株数,可闻鸟语而期萌动。随夏君学樵于翠微,不在乎所拾薪几,可闻蝉鸣而仰乔松。随秋君学渔于柳溪,不在乎所携篓空,可闻蛙鼓而感采获。随冬君学读于草堂,不在乎所解片许,可闻雪声而瞻厚积。

笙管笛箫
笙音当有春君之明媚,管音当有夏君之慷慨,笛音当有秋君之寥廓,箫音当有冬君之幽婉。

淡艳盛素
观春君之淡装,可绘西施浣纱。观夏君之艳装,可绘貂蝉拜月。观秋君之盛装,可绘贵妃醉酒。观冬君之素装,可绘昭君出塞。

笔墨纸砚
笔若春君之灵妙,墨若夏君之深郁,纸若秋君之坦遂,砚若冬君之笃厚。

经史子集
读集宜秉春君之遐曼,读史宜秉夏君之持长,读子宜秉秋君之情致,读经宜秉冬君之静专。

东南西北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春君之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夏君之风。西风萧瑟,霜天画角,秋君之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冬君之风。

诗词歌赋
词须现春君之清新,歌须展夏君之热忱,诗须呈秋君之飘逸,赋须持冬君之深幽。

少青壮老
少年时可瞻春君之驰侠风骨,青年时可慕夏君之良将英毅,壮年时可品秋君之贤相德操,老年时可步冬君之仙家渺迹。


注: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 王安石《初夏即事》 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 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三十一》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独有远来钟,悠扬翠微里 – 司马光《和端式十题 其二 烟际钟》 苍茫返照收,羃历寒烟起。前山黯同色,不辨峰峦美。独有远来钟,悠扬翠微里。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 杨慎《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雪泥鸿爪

雪泥鸿爪

六花熙盛,玉屑弥天飘曳。素艳轻寒,龙鳞飞绕银山。万里彤云,一夜北风狂卷。长空雪舞,顿改江山容颜。雪住天朗,煦色韶光。苍莽大野,皑皑无边。银练悬河,五彩耀而斑斓。万顷寒光,瑰铄映乎碧汉。玉树琼花,四时殊异之景。琉璃世界,天地妍妙之结。
品物沉寂,静度养息之季。雪泥鸿迹,深明蕴藏之机。瑞雪覆育,储甘霖而滋疲壤。林木敛容,运生机以待新发。冰雪无垠,别样趣致。银妆千树,独种诗情。瘦驴衰裘,野店溪桥,孟夫子踏雪寻梅。千山寂静,万径消渺,柳河东寒江独钓。家贫无油,端坐夜幕,孙御史映雪勤读。绿蚁新醅,红泥小炉,白乐天雪夜邀饮。残雪庭阴,轻寒帘影。华光倾泻,一派晶莹。

~ 兴宇 四季赋 冬
晨雪随笔 2021.12.05

瑟瑟朔风利如刀,一夜疾来万木凋。
侵晨稠云三千里,风卷霰珠斜插地,犹如三军操鼓起。
鸣金收鼓转雪飘,六花旋舞似鹅毛。
此雪可自燕北天,穿漠行沙渡阴山。
一声羌管随雪到,直疑身在小楼兰。
危栏独倚影犹寒,凭高临野望长关。
李陵台前枯冢草,苏武穷塞牧羊鞭。
可怜英雄空怀壮,不与青山共长眠。
六桥顷刻如碧玉,九里寒松着银妆。
一杯清酒且酬酹,回首笑对两鬓霜。

绝句二首
2022.01.09

梅发冬有致
雪住月撩人
掩蔼闻灵籁
观云醉古心

冬官磨碧镜
澄水展贞凝
堰上松微杳
池心月玉莹


随笔
2022.01.12

玉龙舞罢抖文鳞
塞野弥天荡轻雰
醉夜渔翁浑不晓
晌晴蓦见满船银

转应曲 雪月 
2022.01.24

珂雪 珂雪
雪引诗情沈切
六花妆点院庭
玉树回萦月明
明月 明月
一片晶莹世界

晴雪 
2022.01.31

蒼茫大野皚無邊
銀練懸河映景天
萬頃寒光侵碧漢
千枝瓊玉構琱欄
雁傳羌管出秦塞
風送胡笳自漢關
寥豁一聲舒朗嘯
直疑身在賀蘭山

如夢令 觀雪 
2022.02.14

小院六花熙盛
玉屑瓊英曳動
素艷裹輕寒
絮絮團團樸靜
如夢 如夢
喃吶幾聲痴詠

夜雪
2022.02.19

夜来韦驮忽生怒
漫天挥舞金刚杵
东冲西走戳天幕
飞廉应声来相助
疾旋风轮团转鼓
风卷白砂急簌簌
煞时弥山亘野蔽云津
八盘九路霭腾腾
行者不辩丘与壑
直如灵珠脚踏风火轮
凭空飞笔勾嶙峋
怎不叫人叹苍神

漁歌子 晨雪 
2022.02.24

梨瓣紛揚入渚來
漁郎展手不須摘
觀羽舞 化澄懷
一竿径向子陵台

三月雪
2022.04.02

漫天倏瞬玉鳞飘
大观园 尽琼雕
水晶帘外
真个好窈窕
雪入砚山研古墨
八都纸 五云毫

雪花飞
2022.04.16

通夜天龙又舞
抖留满地银麟
晨起影踪不见
翘首窥寻

人道阳春三月
何曾踏雪雰
或怪红迟绿慢
点玉妆珅

雪花飞
2022.11.13

转午掀帘眺望
六花曳曳扬扬
初雪无声乍到
惊喜非常

把酒临窗赏
琼花映玉浆
雀子纷飞相报
甚是匆忙

望梅花 赏雪
2022.11.16

玉华台主撒瑶珠
落碧树 红莓妍妩
画就晶莹丹素图

雪雁过松坞
惊醒痴迷赏画夫
移步向村酤

随笔
2022.11.15

错错枝条竞展伸
黄衫初卸换银衿
雪中村巷如仙圃
莹径款迎踏雪人

风入松 两环
2022.12.10

晨弥霏雾笼长林
林外隐孤村
村头稚子七八个
个个懽 懽垒雪人
人赏眼前情景
景渲冬日乡晨

心生念动欲微吟
吟鸟断思寻
寻阳三隐今安在
在桃溪 溪涧和琴
琴引幽思荐梦
梦萦童趣还心

随笔
2022.12.15

莫道赏花待景春
琼枝玉蕊美绝伦
大千世界谁装点
痴醉清晨扫雪人

随笔
2023.01.18

片片鹅毛落
盈盈白絮堆
条条鸿爪印
默默雪中没

醉思仙
2023.01.30

白茫茫
望银沙漫野 千顷寒光
正斜阳萧瑟 夕影幽长
流水住 空山寂
不见塞鸿翔
问寒梅 严冽里
可曾也自彷徨

回转温村酿
暖肠须满三觞
傍小炉浅饮 款缓酌尝
邀陶令 请谪仙
再放采 吐华章
醉聆间 蓦见得
夜庭雪色明窗

寒雪吟
2023.02.26

雪霁观世界 天地一冰壶
丘峦披碎玉 树木悬纤珠
风凝空谷寂 止泊凫车孤
寒鸟旋松坞 云僧伫雪庐

冰壶笼万物 宇宙一尘浮
本当相依偎 争奈各侵驱
可叹康南海 空著大同书
深谙九界苦 难辩贪欲毒

千古英雄史 累累白骨墟
胜者称王霸 败亡谓屠夫
荣华一时显 丧属彻夜哭
何由伤他命 谁主弃头颅

蚕麻有衣著 耕耘使食足
天地顾万品 贵贱原无殊
勿分人尊卑 休论物精粗
待无英雄日 世境或恬如


无题
2023.03.13

朔风翻卷 梨花乱舞
转瞬飞尘迷目
疏林摇荡起栖乌
紧奋翅 凄鸣惊怵

白沙溪畔 叶舟泊渚
舱里喃喃渔父
天公不晓意何如
无端地 又生寒肃


随笔
2023.03.26

白絮团团照面来
化为珠露润颊腮
河桥酒旆依稀见
五柳先生可乐哉

归字谣
2023.04.17


不晓何人鼓口吹
碎银舞
三月雪回归

雪花飞
2023.11.26

夜半鳞云笼月
晓晨满院飘银
凝目西昆恍若
别了秋君

此刻无诗兴
倚楹竟忘神
且待溪桥踏雪
适意闲吟

凤孤飞 晴雪
2024.01.11

雪后凤阳吐曜 冬木琼姿璨
一片银沙烂漫
谁妙啭 金丝燕

洒下梨花铺画苑
三折笔 绘出玉潋
挥动长缨吟皓霰
不避诗情浅

随笔
2023.01.12

天上散鹅毛
匝匝密密飘
霎时弥大野
千里起寒飙

鹤冲天 纪MLK日
2024.01.15

林寒涧肃 银裹千峰穆
沙雁消踪影 棲何处
朔风吹不散 高台壁 雕稜柱
掩了桃花路
武陵人去 留下冰溪难渡

五十六载烟花雾
幻世玲珑塔 珊瑚树
壮美当年事 抒朗啸 凌华埠
声撼幽昏谷
楹阶凝伫 雪色映萦夕暮

鹧鸪天 雪夜
2024.01.21

夜幕沉沉鹊汉暝
霜松隐隐透寒灯
寺门被雪无鸣磬
古刹笼幽不见僧
山径掩 柳溪凝
白荻巷里泊孤篷
竹炉小火一壶酒
冻笔呵开写醉翁

随笔
2024.03.22

玉帝仙庭宴众神
觥筹交错到开晨
飞龙得令周天舞
鳞洒人间满地银

临江仙
2024.12.11

玉树琼枝妆阆苑
千株流彩缤纷
南风响处舜操琴
五楼十二阙
烁亮映云津

童语惊回华胥梦
原非身在西昆
眼前尽是赏灯人
凡间天上事
徜恍辨难分

婉羽一曲终

婉羽一曲终

柳永【戚氏】与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浅议

竹溪舀水煮清茗
灯下笔闻点捻声
别岁属文何所叙
幽光微照映瑰琼

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 文心雕龙 · 原道

心有感念,便会产生表达的愿望,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自然的行为。然而人间历世万载,期间有多少金玉之言,由于没有传录,散佚于浩瀚烟海中,不能启塞于后人,是为让人嗟叹的憾事。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
~ 小窗幽记 · 集灵

幸有文字的记印,书画的存留,音乐的传继,为这一程未断的人境行旅中,沿途镶嵌下万般璀璨的琼琚。每每赏之,都有千古如新之感。而每当出现这样的意识,便会对『笔』产生如对神灵般的敬意。笔的原字为聿,后以竹为杆,写于竹帛,于是记作上竹下聿,成为『筆』。而书写、绘画、音律中的書畫律,都有聿,也就是说都是用笔实现记录的。如若没有笔,一切创作,都会是稍瞬即逝,又如何能够流传百世。梁武帝萧衍曾喻笔为青春永驻的美少年,由衷而赞:

昔闻兰蕙月 独是桃李年
春心傥未写 为君照情筵
~ 萧衍· 咏笔诗

当然,笔毕竟是工具。而才华与灵感的交融,才是创作之源。情不自禁,思如涌泉。畅然吟咏,吐纳珠玉。远眺近览,卷舒风云。不凡之际遇,生不凡之情华,发不凡之俊音。使人阅之动心,观之萦念,聆之骋神。这样的作品,是谓经世不朽的瑰品。太白的【将进酒】是也,东坡的【赤壁怀古】是也,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是也。

柳永的【戚氏】,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亦是也。


宋皇祐年间,年过半百的『白衣卿相』柳永柳三变,外放荆南。时值深秋,登山临水,远离亲故,顿感满目萧瑟。一生的坎坷,涌入心头,百感交集,不发声则不能消泄淤积于心的苦楚。

柳永 约984年—约1053年

柳永是声名远扬的『才子词人』。对于已经存世的各种词牌了然于心。然而此时的心境,词人以为现有的词牌俱不能适其所用,于是慨然创了一个新词牌。这个新创的词牌,词人称之为【戚氏】,计212字。全词三阙,一变词之上下阕的常式。而这首词,则是言由心发,一气呵成。平仄通叶,曲折委婉。谐协隽蔚,荡气回肠。这首词是词人的压轴之作,也是人生转折之标写。

晚秋天。
一霎微雨洒庭轩。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
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
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
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
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
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思绵绵。
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
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
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
别来讯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念利名,憔悴长萦绊。
追往事、空惨愁颜。
漏箭移,稍觉轻寒。
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戚氏】犹如一首三乐章的乐曲。三个乐章均有独自的主题,但又相互呼应,前后承接。柳永是为词拓疆辟壤的第一人。词的发始,可以回溯到太白的【菩萨蛮】和【忆秦娥】二首。经晚唐、五代,到宋初已然云蒸霞蔚,流行于街头巷尾。但至此,詞調大多為篇幅短小的小令,所现受限。而柳永本就恣心随性,落宕不羁,既不怯于自创词牌,又不滞于既成词格。完善了慢词,更扩展了词境。可以说,若非柳永,词便是词,而无由谓之『宋词』。正是柳永的词风,带引了『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的苏词。东坡先生比柳员外晚生半个世纪,对柳词推崇备至,认为柳词『不减唐人高处』。而【戚氏】三阙,则是柳永词风的臻至展现。

【戚氏】是长调,也是慢词。长调不一定是慢词,但慢词一般较长。所谓慢,是就词的音律节奏而言的。慢词调长拍缓,抑扬顿挫,音律绚焕,悠扬动听。用以抒发曲折婉转的情感,更为全善。柳永精通音律,自创词牌,必然也要为其谱曲。【戚氏】三阙每阙格调不同,因而不是简单的一曲三唱,而是三段不同的曲调。故此称之为三个乐章,不为勉强。可惜词的曲调尽已遗失,如今无从领略其林籁泉韵。

【词谱】卷十称慢词『即古曼声之意也』。曼声最初出现于韩娥的故事。【列子·汤问】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方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忭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至于为何新词牌取名【戚氏】,柳永并未明述。但应该是取自【戚夫人歌】。刘邦逝后,戚夫人遭遇之凄惨,可谓惨不堪言。一日舂米时,悲懑难抑,以【舂歌】为题,唱出心中的积怨: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女同汝,指其子赵王如意。此歌收入乐府【杂歌谣辞】篇,取名【戚夫人歌】。后四句是最早见于正史记载的五言诗。歌辞朴实明了。寥寥数语,将舂作之苦、思远念子之绝望和幽怨,皆尽唱出,摄人心魄。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 宋玉· 九辩

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在柳词中运用得浑然无痕。晚秋时节,微雨过后,暮色黯淡,这是时。雨洒庭轩,这是身之所处。而宋玉向此临水与登山,则道出了地境 – 这里是楚地江陵 – 公元前249年,黄歇架空考烈王,宋玉遭罢,迁江陵,写下【九辩】。后来庾信避难下江南,曾在宋玉江陵旧居住过,于【哀江南赋】中写到:诛茅宋玉之宅,穷径临江之府。庭轩独伫,眼前是栏边秋菊萎谢,天井旁梧叶零乱。而这萧疏之槛菊,零乱之井梧,竟然『惹』出『残烟』之象,这是在词人心中惹出的凄然。顺着凄然之意向,目光由近而远,望向晚夕的消黯。此情,此景,此时,此地,词人如何不想到了悲秋之祖宋玉,昔日不也是这般心境吗?眼见耳闻,远道行人,望之生凄楚之意,潺潺流水,闻之出倦烦之情。连向日清幽的蝉吟蛩响,此时也是一片喧噪。

柳永在【乐章集】中,将【戚氏】注为『中吕调』。『中吕调』是古乐羽声七调中的一种音律,是羽调,同元后的『中吕宫』不同。古人以为,『羽属水,物之象』。水调,婉也。然而婉有幽婉,和婉,柔婉,静婉,哀婉,凄婉。【戚氏】上阙正是沉沉凄婉,而身处楚地,凄婉中又带着几许楚调的悲凉。阮籍于【乐论】中言:『汉桓帝闻楚琴,悽怆伤心,倚扆而悲,慷慨长息曰:善哉,为琴若此而已足矣。』想其时此词传至汴京,必是唱着悽怆伤心,闻者倚扆而悲。

乐曲的推演,大都沿顺『启承转合』的式序。启承转合的演进,可以让一首很短的乐曲,既能完善,又有变化。这样的式序,在诗词格律的演化中,也产生了甄引,如绝句中的平收式:『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在词曲中情绪的跌宕起伏,往往也会运用这样的式序,使其有对比,有反差,更能展现曲折宛转的内心世界。昔日许浑面对日薄西山的大唐,秋日登咸阳古城,写下【咸阳城东楼】,是启承的天然妙运。启: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承: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转: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合: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于伤今中笔锋一转,嵌入吊古,然后不着痕迹地回到伤今。【戚氏】上阙的『转』仅用了三个字:夕阳闲 – 尽管眼前一派凄楚景象,然而落照似乎并未被感染,依然是一副闲慢懒散的样子。这让词人能有一个短暂的情绪缓解。可以想象,在乐曲的处理上,这句与下一句『当时宋玉悲感』之间,应该有停顿或较长的过渡。

中阙,或者说第二乐章,由夕暮进入夜阑,词人激宕的凄怅,随着入夜的寂然,得以静敛。首先指出,上阙里所说的『庭轩』之地,原是『孤馆』,自己乃羁旅之人。上阙由于是触景生情,情不自禁,未能明述。这里两字点明。而在这借宿之所,哪怕再短暂,却也『度日如年』。南宋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中说,柳永『工于羁旅行役』,晚年更是多以羁旅遊宦入词,写出对往昔的怀恋,宦游的悲伤,奔波的哀慨,人生的坎坷。彻夜不眠,星移漏转,随着『风露渐变』,已然更深夜残。『悄悄』二字,不经意间完成了曲调情绪的转变,也显现了与上阙的反差。这种反差不仅是景象上的,也是情绪上的。这让词人能够感受到长天的沈净。当目光缓缓地从清冷的银河移向皎美的皓月时,心中竟然涌出一缕温暖 – 皓月总是象征着团圆的。对团圆的憧憬自然而然地引出无尽的『思绵绵』。然而这种感觉蓦然间便消失了。面对身之所处,迅之而来的是由不堪回首而生出的稠繁幽怨。这种幽怨是多种情感的交织。有他怨 – 怀才不遇,『未名未禄』;有己怨 – 『绮陌红楼』,虚度年华。怅憾也,『往往经岁迁延“,真正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大历二年,年过半百的杜甫,流亡夔州,登高望远,悲慨万千,写下被誉之为『古今七言律诗之冠』的【登高】一诗。后四句为:『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同样的心情,少陵说得苍凉,柳七说得委婉。

夜阑人静,清汉皓月。思绪绵绵,缥缈幽远。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 此阙的曲调必为慢板, 其中有静婉,柔婉,至哀婉的转换。幽怀低歌,静水微澜。这段可用徵调,和之以清商。流徵泛商,以商辅徵。由近至远,由外入内,悱恻缠绵。

中阙生出的幽幽追念,意犹未尽,却为下阙的大开大阖,拉开了帷幕。曲调骤然转为激亢,『暗想』成为明述:那时韶华岁月,汴京风光。狂朋怪侣,暮宴朝欢。对酒当歌,流连忘返。大中祥符二年,24岁的柳永初试,踌躇满志,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及试,真宗有诏,凡『属辞浮糜』俱不待见。柳永落第,甚为愤慨,作【鹤冲天】,以泄愤懑。只因一句,『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惹恼了真宗仁宗父子。真宗时不允上榜,仁宗时不予录用,还放了『且去填词』的狠话。放荡不羁的『白衣卿相』,自此干脆以『奉旨填词柳三变』自号以自嘲,出入酒肆歌楼,交会乐工哥妓,放怀于词作,流曲于坊间。以至于『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叶梦得【避暑录话】)。这正是映入词人脑海中的昔日场景:虽功名不就,却潇洒自在,出入于情趣相投的社友间,飘逸于众星捧月的游娱中。

此刻彷佛一个激凌,蓦然惊醒。时光易逝,往昔的般般种种,已成远梦,而前程烟水迷茫,这般无休止的奔波,何时才是尽头?曲调再转哀婉,叹青春不再,感暮景残光。令人痴醉的时光去而不复,留下的只有孤寂的形影相吊。正如张九龄诗言:『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柳永不是陶渊明。他的狂放不羁不同于陶的颖脱任真。虽屡试不第,却从未真正放弃。为施展才华,见用抱负,也曾往拜于晏殊,谒访于范仲淹。然骨子里,却又鄙视浮名。这是伴随其一生的心底挣扎,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久长纠结。正是这种挣扎与纠结,令其心中的凄楚,更为繁乱恻切。但在这寂静的夜空下,孑然冥思,却似乎终于理清了 – 其实自己从来就未能真正脱弃功名念想的纠缠,这不正是令自己憔悴不堪的原由吗?而这些,只是无端地留下令自己凄惨的愁颜。至此,词人有了一种释然,而心绪也渐趋平婉。故尔,【戚氏】的追昔,不是对『帝里』的某个场景,不是对自己的某个时期,而是对一生的回省。一夜的铺叙与思索,此刻理顺了悔与不悔,值与不值,顿感轻松了许多。木然的知觉,又感受到了时节的气息。漏箭移动,已是开晨时分;『稍觉轻寒』,却不再是悽怨。呜咽画角,传来了徐徐晓声。尾声三句,真可谓乐曲中的Coda。Coda喻结尾,却是情绪酝酿的结尾。此处再落一个『闲』字,却延绵无尽。熄灯远眺,向晓舒目。孤身宁伫,全无眠意。这是一幅婉静的画面:曦微入窗,修影伫望,悠悠我思,缥缈翩绵。而乐曲之结尾,当是悠扬寥远,娓娓潺湲。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人生进入某个期段,常常会生出一种自身省识的念想,或出于直感,或应于潜意。屈原花甲之年,二次流放,含怆抱苦,作【渔父辞】,假与渔父之对,述说内心激烈的矛盾,而最终选择自己『虽体解吾犹未变』的信念。陶渊明花甲有三,觉得该为人生做个归结了,于是洒脱地写下【自祭文】。李太白于流放夜郎途中,闻知被赦免,于是滞留江夏。其间回顾一生,感慨万千,作自传诗【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时年五十八。贝多芬一生情怀的升华,于五十二岁时,展现于昭曜千古的【欢乐颂】交响曲。柳永一生,佳篇频出。其中【雨霖铃·寒蝉凄切】,【望海潮·东南形胜】,【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诸词,更是驰声走誉,为世脍炙。然而这些俱是一时一事之感。【戚氏】则是大笔如椽,泓峥萧瑟,川无停流,涵潢人生。宋代颐堂先生王灼于其著作【碧鸡漫志】中称:『【离骚】千载寂寞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戚氏】之颖拔,尽在二言中。


言者,心之声也;歌者,声之文也。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夫欲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此歌之善也。
~ 郭茂倩 · 乐府诗集 · 卷八十三

八百六十年后,一位内心情感同般绵密的隽彦,谱写了一曲冠世之乐。其情,其义,其微,其婉,其铺,其叙,其调,其式,宛若为【戚氏】所谱。可谓跨长世而联珠,越远壤而合璧。

德沃夏克 1841 – 1904

诚然,德沃夏克不会读过【戚氏】,也不知柳永为何人。然而情致相类者,在相似境遇的催动下,滋生出相像的心声,这是人之常性。正所谓『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

也是晚秋时节,五十三岁的德沃夏克二次来到纽约。这也是柳永羁旅江陵作【戚氏】的年纪。两年前,德沃夏克接受了新成立的美国音乐学院的聘请,于1892年九月赴纽约,担任了该校的指导。这期间有作曲家的挚友勃拉姆斯的举荐之功。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荣职。德沃夏克认为任此职,既能尽师业,又可以了解北美的音乐,加之酬资不菲,欣然前往。初踏异地,新世界的摩登气象,的确让这位乡村音乐家感到了莫大的震撼。然而,德沃夏克是位乡情深挚之人。眼前华盛的冲击,与家乡山山水水、风土人情的萦魂牵梦的交炽,在心中产生了激荡的波澜。正是由这种矛盾情感的催发,德沃夏克写下了惊鸾回凤的【自新大陆】交响乐。本就蜚声乐苑,此曲更是一跃而进入璀璨朗星之列。

此番再来,是为了继续履行合约。然而初始的新鲜感,已经渐渐消散了。短暂的故乡之旅,不仅没有缓解乡愁,反而使之更为激宕了。正可谓『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此时的美国,正逢遭『1893大恐慌』之惨黩创痍。秋风凄瑟,井市萧条,孤悬客寄,寂寥怅塞。肺腑忧煎,何以倾吐?而就在这样的心境下,又传来了妻姐病危的不幸之讯。真是雪上加霜,伤惋殊甚。Josefina Čermáková 不仅是德沃夏克的妻姐,也是他心中一直敬慕之人。儿时的德沃夏克同Josefina和其妹Anna是无猜之伴,音乐之友。后德沃夏克与安娜结为夫妻,二人对Josefina终有刻骨铭心之情谊。此时的情景,催人心肺。德沃夏克决定为不可为之举 — 以一首大提琴协奏曲来倾述心怀。

Josefina Čermáková 1849-1895

大提琴的音域、指法、技巧、表现,要展现此时跌宕起伏的心境,有着难以克服的羁束。二十多年前,德沃夏克曾有过念想,但随即放弃了这个『不可能』的尝试。他得出如此结论:『大提琴音色优美,但只能用于乐团中或室内音乐,而无法作为一个独奏乐器。因为其高音如尖叫,低音如咆哮。』然而此时,唯有大提琴的深沉委婉,娓娓动心,才能表述自己的云情海思。正如柳永作【戚氏】为创举,德沃夏克作此大提琴协奏曲也是创举。他的同族好友、旷世大提琴演奏家Hanuš Wihan也多次请求德沃夏克为其写一首大提琴琴协奏。此时终于可期如愿了。德沃夏克也正是期望 Wihan为首演者。遗憾的是,由于时间安排的冲突,Wihan 并未成为首演者。

无独有偶,心有灵犀。【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恰也是以羽音开启。开宗明义的第一句,犹如叠唱两声凄婉羽调『晚秋天』,一唱一顿:

第一乐章 奏鸣式 B小调-B大调

  • 启 Introduction 约 4 分钟
    承 Exposition 约 5 分钟
    转 Development 约 2 分钟
    合 Recapitulation 约 5 分钟 

孤雁失群,焦虑彷徨。夜色愁黯,苍林戚容。参星微和,萦纡温纯。归心催切,援音寥穹。羽引商应,徵流宫收。曲如折柳,止如槁木。第一乐章的前奏,在大提琴现声之前,本身就是精绝的交响曲奏鸣部的演绎。德沃夏克为这段引子投放了不同寻常的关注,是在表明这首作品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低沉的黑管引出第一主题,继而应之以古穆的巴松,和之以忧郁的中提、大提及铜管。接着是整个乐队的渲染展现,将第一主题推向高峰。在幽寥的长笛声中,乐曲渐趋杳漠,为第二主题的出现营造了空静。和润悠扬的第二主题,徐缓地由圆号奏出。这是触人心扉、催人泪莹的天籁之乐。这是德沃夏克之歌,是他善良、惇朴、谦和、真忱品性的写照。这是在悲戚之中,发自心底的纯素之声。这是奏鸣曲中两个主题两个音调推换的天造之作。第二主题是G大调徵音,同第一主题的B小调羽音,对比强烈而又自然浑成。

随着前奏渐入微吟,大提琴以沈厚苍朴之音奏响的第一主题,乐曲正式进入了协奏部。这部作品是心声表述,德沃夏克不允许为展现演奏技巧而喧宾夺主,故而婉拒了Wihan增添华彩乐段(Cadenza)的建议和请求。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独奏家不需精湛的技艺。正相反,它需要独奏家对作品有臻至的理解,对展现有精准的执持,对切情感同身受,对演奏倾抱写诚。德沃夏克的谱写,丝丝入扣,大提与乐队的呼应,虚实相间,腾挪有致。全曲无一赘音,是继贝多芬第五之后,又一曲字字珠玑的交响宏作。呈示(承)部以大提琴特有音韵,再现两主题的凄婉与温纯。展开(转)部如诉如泣,大提与长笛的应合,道出无尽的伤楚,柔肠百转。当焦虑再度袭来,乐曲以急速而短促的表现出加剧的忡忡忧心,也完成了展开部到再现部(合)的转接。德沃夏克没有让『高音如尖叫,低音如咆哮』对乐曲产生丝毫损伤,而是运用了这些特殊的音质,强化了情绪的感染。再现部并不是呈示部的简单重复,而是直接以乐队奏出洪厚的第二主题,是以强势的自我,遏制洪水般的愁虑。第一乐章收于第一主题。但这是升了三度的主题,由B小调羽音转为B大调宫音,以示对一种情绪的承认与接受。

第二乐章 歌咏式 G大调

  • A 约 3 分钟 
    B 约 3 分钟 
    A – 结尾 约 7 分钟

月光清冷,水波微粼。溪畔静忆,往事盈盈。山水萦怀,故人牵魂。幽思绵绵,缥缈烟云。G大调徵音的歌咏应和了第一乐章第二主题的音韵,柔美悠修。大提深情的披诉,时而得到长笛、黑管的回应,似是表述理解与安慰。第二乐章的长度不同寻常,德沃夏克倾注了切心的真忱。他引用了自己一首歌(Opus 82)的旋律。这是Josefina 最喜爱的一首歌。引用部分歌词大意是:

May my spirit alone be allowed to dream, may
no one disturb the pleasure in my heart,
oh, wish all well-being and pain to my soul,
which weeps and rejoices as my eyes have seen
!

歌吟之后,乐队的响音,转变了情绪(B ),紧接着大提的独奏,隐约带着第一乐章第二主题的身影,继之由长笛、小提琴、黑管、乐队奏旋律,大提琴做变奏,渲染着『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的情述。在无奈的叹息声中,圆号奏响了柔美的主旋,换回了思绪(A )。随之的沉沉倾述,鸾咽鹤唳,百啭情肠,直如张九龄【西江夜行】所云:『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第二乐章结束于宫角的和谐声中,袅袅不绝,余音绕梁。

第三乐章 回旋式 B小调 – B大调

  • A 约 3分钟
    B 约 1 分钟
    A 约 2 分钟
    C 约 2 分钟
    A – 结尾 约 5 分钟

画角声声,远起林外。同伴呼唤,惊喜交来。悠悠我心,青青子衿。千端万绪,何以道尽。第三乐章以圆号引出主旋,继之是乐队的承接。德沃夏克似乎已然置身于与乡亲同伴相聚的场景。或许是未来的憧憬,或许是昔日的时光,或许是刚刚返乡的记忆,也或许是去岁在爱荷华Spillville小村乡亲们款待的热忱。1893年暑期,德沃夏克思乡心切,友人建议他西行,说那里有个村子,大都是能说捷克语的农家。德沃夏克急切地登上火车,经芝加哥于五月底抵达,与村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夏天。此时的乐曲展现,我喜踏舞,众和抃蹈。此起彼伏,跳跃懽欣。满腹幽衷,急切难尽。若枝若股,委屈延布。主旋(A)之后,是与黑管的幽幽对语和独白(B),再回到众人的鼓舞(A)与自己的感激。在小提琴与单簧管的询问下,引出了本乐章最为深情的表白(C)。离别之情,思念之意,娓娓道来,触心感腑。长笛的应答,是为心心相印的回响。与小提琴的重奏,更是将理解同情表现的淋漓尽致。继之乐队奏出已然转换为B大调的主旋(A),也让乐曲回到现实:此时仍在异乡,进而思绪又飘向杳蔼,悠悠荡荡。小提琴清寥的独奏,宛若来自长穹的呼唤,大提琴则以高音逢接。而乐队在背景处轻缓奏出第一乐章的第一主题,似乎是在提醒羁旅的忧伤。大提琴凄婉的回应,再次诉出心中的苦楚。泣诉在徵与宮的长音中绵绵不绝,正是柳永『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的画景。在尾音欲断未断之际,宏亮的乐队声骤起,似乎在表明:归心已决,不再犹豫。全曲在急促的宮音中结束。德沃夏克对这段披肝沥胆的结尾做了如是的描述: The Finale closes gradually diminuendo, like a sigh, with reminiscences of the first and second movements—the solo dies down . . . then swells again, and the last bars are taken up by the orchestra and the whole concludes in a stormy mood. That is my idea and I cannot depart from it.

此曲问世,乐界哗然。勃拉姆斯得到乐谱后,激动不已,感叹而言:『若我知道可以为大提琴写出这般协奏曲,我一定也会去试试』。然而,擅乐固然是根本,但际遇和心感却不是人人都能经历到的。这一点勃拉姆斯也心知,在这首协奏曲于维也纳演奏之前,他对其好友Gänsbacher 说:『今天,你将听到真正的音乐(Today you will hear a real piece)』。

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手稿

失群寒雁声可怜
夜半单飞在月边
无奈人心复有忆
今暝将渠俱不眠
~ 庾信 · 秋夜望单飞雁诗

【戚氏】和【大提琴协奏曲】的绪发之始,都可以见端于庾信的【秋夜望单飞雁】诗意表征的情感,但却都未仅仅停留于此。而是由此入题,妙手挥发,至而成为铺叙心境、旷古冠今之英作。嘉靖年间词论家周济曾说柳词之句『均有千钧之力』,而 John H. Yoell 于【Dvořák in America】一书中称德曲为王(The King)。【戚氏】之后,柳永如换一人。景祐四年,出任余杭县令。【嘉庆余杭县志】称其『抚民清净,安于无事,百姓爱之。建江楼于溪南,公余啸咏。』两年后, 宝元二年,任浙江定海晓峰盐监。【昌国州图志】记其『为政有声』。而德沃夏克完成【大提琴协奏曲】后,便向学院递交了辞呈,于次年春返回故土,归梦得圆。

司马迁于【史记 · 乐书】中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戚氏】和【大提琴协奏曲】皆『由人心生也』,一为有言,一为无言。后人有幸,可以诵之而感其心,聆之而融其情。若聆而诵之,则愈可相得益彰,章奏符檄,体物缘情,粲然心骋。

徙发荆南,羁旅北美。时隔百代,地跨千水。声入心通,言不与违。满腔丹忱,倾吐婉羽。中西贯珠,词曲焕绮。抒笔营桥,芝苑良聚。

辽隔八百六十年
皓乐隽词若璧联
愿使柳德蓬阆会
碧云深处寄青笺

四季赋

四季赋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2019.04

春之诚笃,虽圣人亦有所不及。春无言而信,守序立身。应运而至,不避寒凛。化气清而带温阳,育生机而昌純切。春者,岁之首季,天之和使。开辟之端,养生之始。滋万物而不喧,延普化而无宠。夫春之宽仁,奉于平允,行于不执。坦至公而无猜,视瘠壤如琼田。古人云:『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诚如是也。

春日景象,暄和潜催。阡陌披翠,平莎茸绿。柳垂池堰,桃妍芳菲。越平林而闻莺歌,临杏苑而聆燕语。诗曰:『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绿野秀而白云屯,淑气流而晴光转。嫩寒生花,轻雨润草。雏燕掠水,蝶羽抚蕊。明风习习兮龢暖,百草青青兮华荣。

春不爽约,人何以为之而负春?昔太白春宴桃花园,慨而言之:『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当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举双袂随翔鸾凤,鸣清歌悠漾三阳。幸及良辰,趋步明玉。秉灵韵以言志,览华旷而抒怀。虔抱感戴,沐春晖而知惠。诚敬物象,效春风以化雨。骋思与风云际会,文德并天地敦行。


2022.07

明湖湛澄,万点粼光。芙蓉冲秀,婉若仙子亭亭。碧叶捧珠,瑰如翡翠琅琅。游鱼戏藕,享殷实之幽境。蜻蜓立尖,娛丰润之妍芳。芦巷莲舟轻泛,楫动而蛙鸣。隔叶莲歌和对,声扬而鸥翔。池柳映水,云影随波摇曳。绿茵交锦,雏鸭蹒跚嬉戏。

五行替运,值火德之广布。四时交更,逢盛阳之季兴。天地气融,云泽蒸郁。万果充壮,八谷盈成。甘津泽而祥禾茁,灵晖沐而菖蒲斐。旭日初升,烟峤赫明。暮霞散绮,黛壑幽深。元机氤氲,沃野煦濡。薰风播化,川岳淑清。歊氛腾升,阡陌紫气缭纠。殷雷隆鸣,旷原注雨溽润。

水天清括,庭芜静而和风凝。桑榕布荫,枝叶茂而蝉鸣长。石枕竹榻,犹叹山中宰相。轻扇薄裳,独忆商岭皓翁。风拂古木,声若晴日落雨。月照平沙,疑是夏夜降霜。闲览陶诗,体虚静之真所。轻抚舜琴,感南风之和雍。仰观玄穹,澄心澹怀。知夏日之坦荡,禀自然于质。识道运之盈虚,守纯壹于神。


2013.10

江天浩瀚,峰峦翠明。野花丰润,风拂金波起伏。麓林葱郁,日映彩浪簇涌。溪流似银蛇逶迤,带粼光斑斓。瀑落如玉龙倒悬,激碎珠飞腾。点几重碧波荡漾,鹭鸶临水。连一字青练翩跹,鸿雁穿云。

芦花摇锦,惊沙鸥高旋。蒲英飘逸,引荓蜂追恋。果结琼枝,莺趋雀跃。秀堆俊壑,云绕烟环。百灵和松岚,天籁悦耳。丹枫接飞霞,胜景壮观。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极目苍穹,神驰意旷。天地充盈实于体,风睦云霭。万物蕴感戴于怀,情悰品尚。舍初春之浮燥,弃仲夏之张狂。聚四季之风韵,集宇宙之华光。王子安登阁俯瞰,水天一色。苏学士举杯仰瞻,婵娟久长。白鹤登台,引颈高歌,动感慨万千,附鹍鹏而扶摇。黄菊把盏,畅怀狂吟,激逸兴无限,随青云而远翔。


2022.01

秋肃渐紧,三冬序临。朔风起而渚泽残,严霜凌而草木槁。孤村寒笼,悲风四野。瀚海阑干,崖冰百丈。愁云惨淡,岩溪涸凝。轩窗冰花,庭外一派苍茫。倚槛独立,松筠蓦变琼枝。

六花熙盛,玉屑弥天飘曳。素艳轻寒,龙鳞飞绕银山。万里彤云,一夜北风狂卷。长空雪舞,顿改江山容颜。雪住天朗,煦色韶光。苍莽大野,皑皑无边。银练悬河,五彩耀而斑斓。万顷寒光,瑰铄映乎碧汉。玉树琼花,四时殊异之景。琉璃世界,天地妍妙之结。

品物沉寂,静度养息之季。雪泥鸿迹,深明蕴藏之机。瑞雪覆育,储甘霖而滋疲壤。林木敛容,运生机以待新发。冰雪无垠,别样趣致。银妆千树,独种诗情。瘦驴衰裘,野店溪桥,孟夫子踏雪寻梅。千山寂静,万径消渺,柳河东寒江独钓。家贫无油,端坐夜幕,孙御史映雪勤读。绿蚁新醅,红泥小炉,白乐天雪夜邀饮。残雪庭阴,轻寒帘影。华光倾泻,一派晶莹。

梅发冬有致
雪住月撩人
掩蔼闻灵籁
观云醉古心

协奏曲 阆苑 南薰 仁风

协奏曲 阆苑 南薰 仁风

君不见阆风玄圃城千里
十二琼台锁翠烟
左带瑶池鸣朱雀
右环翠水翔紫鸾
景烛日晖生古壁
墉城高台俯群山
神游轻驭穆王骥
八骏风骋昆崚巅
承渊峰顶月如昼
西母琼浆置华筵
霓旌飘摇流莺舞
风清露明泻寒泉
瑶水虚涵接河汉
忽闻袅袅琴音下云端


仙乐韶曲圣人遗
虞舜制琴以传喻
取木梧桐夺精气
轻重相兼清浊济
琴长周天数
琴厚记两仪
前阔示八节
后阔标四时
由朔至晦年中月
琴嵌金徽十二枚
五弦仙人背
宫商角徵羽
一弦轻拨松风鸣
二弦三弦寒雪晴
移徵转羽声声响
鱼跃龙舞冯夷宫
瑶琴古意气元淳
至此可以引援奏南风
南风起兮以阜民
南风薰兮解民慍


寂寂案头置五弦
阆苑神游几时还
夜来南风入客梦
晨起北阴半隐天
可叹舜琴不再响
彝伦攸叙今何难
愿得袁郎扇
冶亭答谢安
遥拜太上顾惟眷
五德更运续循环
仁风潜扇被草木
玄泽滂流满人间
时来恭请北斗斟尧酒
松下一樽照琅玕

槐下话忆苑

槐下话忆苑

乡路迤延于田野间,宛若一条乌青色的缥带。两边新收割后的黍地,留下垄垄黍茬,在视野中渐渐变得茸密,如同一片片驼绒毯,伸向堰上茁茂的丛荟。树木腾踊出浓郁的色彩,黛绿,翠黄,橘红,丹朱,团团簇簇,把原野装点成硕大的花苑。这气势,远不是春花夏卉所能匹比的。这正是我记忆中金秋的景象:原野撤去了绿衣,瀰漫苍莽,显得更为旷远;天空添加了淡净,澄廓肃寥,显得更为高瀚。而树木则极尽诚念,展现出四季最为庄丽的彩绚,把秋景推向动心的恢弘。

其实眼前的景象,同儿时乡间所见并不相像。然而记忆是神奇的,它会在瞬间物色出相应的场景,去迎合眼前的体感,让思绪进入一种奇妙的憧憬。我想,这该是“触景生情”的真意。人生的种种件件,随着岁月的推移,会远离当下,但却都存留在幽深的记忆芳苑里。在那里,它们是静止的,不再随着时间流逝。这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园苑。忆苑里的种种,如酒久酿而醇,如玉久养而润。它们不似实时所发生的那样有棱角,它们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泽,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主人去品赏。观而不需目,闻而不需耳。声貌景情,直感受于心。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般近距地观瞩穰田境象了。“似曾相识”的幻忽,霎那间涌出一缕亲近。静静的黍茬,似乎一齐把目光投了过来,默默地向我致意,隐隐传来“久违了”的心音。那时每逢这个季节,我和三俩个小伙伴,早餐后便带着麻绳和一个小耙子,去寻找新收割后的玉黍地,刨挖黍茬,做过冬的烧柴。劳作几个小时,个个都刨出一小堆了,用小耙子敲掉黏着的泥土,密密匝匝砌成一个方块,用绳子捆扎好,背着回家。这时恰是午后,收获的喜悦,使“秋高气爽”愈发觉得真切。回家后,吃着姥姥端来的为我留着的午饭,竟然是那般说不出的香甜可口。

幽忆芳苑里的秋天,远不止刨黍茬。然而不论哪一件,都会让人进入一种痴醉,如同在雪花飘飞的夜晚,倦依在炭炉旁。缓缓的火苗,在墙壁上映照出微漠闪忽的晃影。静守中笼聚着恬和温馨。我想起了和舅舅一起走在黄花簇拥的山脊上,一次次恳求舅舅再讲一个孙猴子的故事。想起了和姨姨一起去给关在“牛棚”里的姥爷去送吃的,一位老人笑眯眯地说我的鼻子长得好。想起了一家人去赶集,秋集里农家跟前摆着新米,多年后终于识得了那个“粜”字。想起了更早的时候,村口的大槐树…

我印象中槐树下是这样的场景:秋天的午后,姥姥带着小外孙,来到树下。姥姥坐在石板上,开始纳鞋底,小外孙则欢喜地跑来跑去,捉蚂蚱,赶麻雀。偶尔回头,看到透过枝叶的阳光,洒在姥姥身上,而姥姥拉线的右臂,在祥晖中划出一个个圈子,节奏匀称,娴适有致。小外孙朦胧中体感到了一种优雅。

然而村口并没有这样一棵大槐树。这是眼前的所见,同记忆里的情形,为我的感幕交织出的画面。姥姥通常是在小屋里的炕上纳鞋底,用着熟悉的锥子,顶针,和姥姥自己捻的麻线。洒在姥姥身上的秋阳,其实不是透过槐树的枝叶,而是糊在窗格上的麻纸。我常常会拿起纳好的鞋底仔细摸观。整齐的针脚,会在心里滋生出一种感慕。多年后,知道了“艺术”这个概念,心想:姥姥纳的鞋底不也是艺术品吗?而姥姥纳鞋底的过程,不也是艺术创作吗?这个过程的姥姥,祥和宁静。一针一线,用心着意。心引而发意,意发而动肢,肢动而生美,美生而悦心。环环相扣,贯穿着一个过程。后来我对自己说,这不正是怡情养性之真谛所在?琴棋书画是然,太极舞剑是然,溪畔垂钓是然,纳鞋底亦是然。得悦于过程,至臻之养生也,得悦于过程者,无败绩可言也。

然则姥姥对人对事,都同纳鞋底是一般的心境:用心而不计较,极致而无怨嫌。姥姥的至善,让后辈们常常感念她的任劳任怨,让街邻们无不赞叹曰“好人”。多年后,我细思姥姥的品行,往往会独自嗟讶:姥姥一字不识,却体展出贤士哲人所描述追求的器怀。阳明先生说:“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于事事物物之中,生意支离决裂,错杂纷纭,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于外求,则志有定向,而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矣。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则心不妄动而能静矣。心不妄动而能静,则其日用之闲,从容闲暇而能安矣。能安,则凡一念之发,一事之感,其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详审精察之,而能虑矣。能虑则择之无不精,处之无不当,而至善于是乎可得矣。”姥姥并不知王阳明,更不谙其所言,却应了“至善在心”的天性。

阳明先生清晰地勾勒出善心与善举的线条:至善在心,则可不受外界纷纭的攘扰,因而心不妄动。心不妄动,人则静。静则泰安从容,每个念头,每个举动,都会保持着本心,从而都会是天然的至善。遥忆细品,我从姥姥身上看到了这条线。古人用五行表征可敬的品性:坚毅为金,笃恭为木,柔润为水,热忱为火,而仁厚为土。而从方位称南方属火,东方属木,北方属水,西方属金,土居中,可见仁厚为诸品之本。【汉书。宣帝纪】上说:“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有仁厚之心,坚毅方不为逞强好胜,笃恭方不为曲意逢迎,柔润方不为优柔寡断,热忱方不为躁烈妄行。有仁厚为本,诸品才会敦实知性。以仁厚为核,五气相融,浑然一团,不彰不显。

姥姥没有和我讲过这些道理。姥姥也从未想到要和谁人谈论人生,她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姥姥言语不多。我记得清晰的是姥姥哼的一些歌谣。哄我入睡的时候,是“山药蛋,滚山坡”,戏我玩耍的时候,是“拉大锯,扯大锯”,肚子痛的时候,姥姥会揉着我的肚子,哼着“捋肚软软”。姥姥的艰辛不易,只有家人能感知。然而我以为姥姥自己并不这么看,不曾让艰辛纷扰过自己的心愿。这个心愿,我后来渐渐领会到,就是对人对事用心做到极致,不管多艰难多贫陋,让家里每个人因为自己的所为而感不到艰贫,感不到窘惶,让每个人都享受着一种充实和富贵。姥爷深知自己行诊所得的微薄收入,容不得半分奢费,精打细算,却也有条不紊。姥姥则用旧衣剩布,为每个人精心地制出合身得体的衣服,用玉米面,小米,土豆,白萝卜,做出香喷喷的三餐。时隔多年,我心目中最为美味的食品,依然是姥姥做的山药蛋烩萝卜干就着的小米粥。

过去对“用心做事”的理解,只是在认真专注的层面上。这些年来,每每思忆姥姥的音容,便会对“用心”有着新一层的领会。然而今天于槐树下,我似乎突然间豁明了:用心者不用心也 – 浑然淳厚,不用心机。人到了一定的年岁,经历了世态炎凉,往往会萌生“返璞归真”的念头。然而在姥姥身上,璞真从未离去,因而也不需绕一大圈。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姥姥不谙也无意于天下治道,只是居己而为,日复一日,营造着一种氛围。这氛围陶染着她身边人的情尚,让北关的那间小屋里时时蕴聚着怡愉和亲洽。我想,姥姥一生无尤,长持宁安,是她不争天性无声的馈答,是对不争涵溶现身的诠解。

小屋是北关街头一处院子的耳房。这院子在北关也还算得上一出大院,但这耳房却比别的房子小很多。耳房有自己的小院,多少界隔出一些清安。我常能感受这里每个人气色中的一种自信,一种为有其他成员的亲密而实着的信念。家里没有人嫌弃过它的简陋窄小。踏过小院土门有数不清的次数,然而每次迈进,依然不失一种期盼,一种向往,一种归宿感。耳房的小院里,抹去了屋与家的隐界,是两者浑然的融合。那里的点点滴滴,在我的忆苑里植下了株株珍枝树。


一阵清风,将落地的槐叶蘸着夕晖吹撒在乡路上。曲宛迤延的缥带,带着眺注,伸向了霞绡间…

云赋

云赋

2021.06.07

象形无定,姿度不穷。观而惊诧,品之动魄。妙手丹青,不能绘其一偏。神工意匠,匪惟叹其幻渺?欲作歌赋,实哀辞贫。强付文饰,难以竭心。

时碧空澄宁,纤云清悬。熙恬舒逸,澹冶虚冲。鹰旋流逸而迹长,雁翔一字而晰明。柔风微送兮不紊,玄晖崇霭兮洁朗。度怡和于心扉,引悰绪而飘扬。

俟至丽日西沉,夕照晖映,瑞彩翰染,祥雰蕴润,更是绮霞放逸,俄景舒暇。冲心而悦目,动念而琼思。

或薄云弥散,疏密有间。晕月晦迹,时隐时现。气载烟霓,紫穹泠泠。太虚杳而幽幻,蟾宫掩而茫然。远云凝若淡玉,近烟缥如薄纱。隐隐绰绰,衔恍惚于神情。莽莽漠漠,携幽思于瑶京。

至于浓云纷郁,笼峰积壑,千里横黛,万木匿黯,则如天毫泼墨,磅礴罔测。运清浊之浑然,荡氤氲之溟昧。衔珠雨而不坠,隆寒氛而崔巍。黑云压而城欲摧,漭弥荒而杳何所。

夫洪霖之际,怒云卷涌。疾越跌宕,威势浩汹。若龙腾而吞吐,似鲸跃而掀澜。遮天迷地,迅激狰狞。鸟兽怵而伏匿,渊鱼惊而潜藏。执青电于即发,擎霹雳而待放。神鬼为之惕惕,俗众焉不遑遑?

噫吁哉!变幻莫测,示阴阳之精微。展陈焕蔚,彰五行之泓涵。行文彪炳,收放成章。陆离斑驳,难以名状:鷁舞鸾迴,凤翥龙翔。鹳带凌波,鱼织微浪。松柏布气,杨柳含烟。桂锦缛绣,吴棉簇洁。苍龙散鳞,玄凤印翼。虎啸风驰,虬卷尘扬。骃騏奔野,蛰蛟起渊。海潮翻卷,雪涛堆峦。情致万轸,运化自若。属意滋泽,咸与维新。春雨夏霖,非云集不兴。秋澍冬雪,无雯覆弗至。枯木景之期荣,旱麓瞻而含欣。

萦情怀乎叹无倪,尚神休哉存畏谨。登亭皋而远眺,骋悠思于云涯。瞩彩晕而扶桑暾,观层岚而拥深翠,目寒霭而援清隽,览夕烟而暖暮景,赏澄岩而开丽藻,睹林霏而契遐幽,景天波而展颢穹,望紫气而临仙庭。飞宇承霓而映璧,阆峰被霞而绚丹。

天地吞吐兮,云兴霞蔚。体韵万殊兮,形恢弥斐。山水因之森秀兮,辞采感之激扬。遐思随之幽旷兮,魂魄为之驰宕。慕庆云而备德兮,冶淳化以敦尚。奉微介之浅言兮,咏久远之嗟仰。

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写在贝多芬二百五十年诞辰之际

二百五十年前的十二月中,于莱茵河畔之波恩,冉冉升起一颗新星。然而,不为时人所知的是,这颗星将成为一颗恒星,其光焰永世绚烂。

心绪的滋发,时而会有不达极致的窘迫,也会有淤塞不通的烦促。对情感挣脱自身的局限而得以升华、进入一种臻至的向往,人皆有之。有心人会寄仗于更为宏廓的存在的携引,与超凡深奥的精义相融汇,乘玄风而翔远。

我一直把贝多芬创作所展现的境宇,视为天地人三才在音乐上的精粹,与大自然的无边弘景相辅,成为启迪牵引思绪的深奥精义。光华不可尽之于言,宏涵不可穷之于笔。陈继儒在贝多芬出生150年前,于《小窗幽记》中写到:『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名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三才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然而眉公不知三才并举之灵,会是何等的彻达通贯。这不能牵怪于眉公,因为他毕竟无缘感受贝多芬音乐之震撼。有时候聆听之间,不由为生于贝多芬之前的人嗟惜,遗憾于前人无由领略五音八律所能抵达的绚焕世界。

每有此感,就更为自己庆幸。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年代,可以随时听赏对他音乐的精湛展现。彼能发我欲发而不可发之心声,抒我欲抒而不可抒之情怀。我悲尔与我同悲而止我之悲,我郁尔与我同郁而脱我之郁。壮志则会际于人寰,欢悦则腾飞于九霄。这个世界只要还有贝多芬的音乐,就不会有真正的黑暗。人生之旅,只要还能听到贝多芬的音乐,就不会有走不出的绝望。而这与天地并驱之灵魂之乐的创作者,则是拥有着一颗伟丽心灵的英雄。我感激罗曼·罗兰,感激他在一百二十年前把“英雄之首”的荣冠,恭敬地奉与贝多芬 – 做为一个拥有包容宇宙之心灵的人 – 因为这也是我所心悦诚服的择选。

我称为英雄的,并非以思想或强力称雄的人,而只是靠心灵而伟大的人。
在此英勇的队伍内,我把首席给予坚强与纯洁的贝多芬。
—— 罗曼·罗兰

除了善良,我不认为世上还有什么更为高上

罗曼·罗兰的英雄观,是多么的清澈明朗,晶莹天然。遗憾的是,贪婪竞进,争掠求存,使得人们对这种纯笃的心灵,至多给予一点怜悯或詹敬。要处世建业,进取成功,往往会更崇信另一种英雄观,用曹孟德之语,可叙表为:『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多少残凶之举,正是在这冠冕堂皇的英雄旌旗下,名正言顺地张展的。波澜壮阔的战争,机关算尽的权变,成就了许多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英雄豪杰。但这种对权谋韬略、成王败寇的推崇,从未在贝多芬心目中得到丝毫的认可。他的纯正,始终让他身上流现出一股不可侵凌的浩然之气。人如此,音乐亦然。当年公孙丑请教于孟子:『敢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至大至刚,一生不怠,非一时之兴,终无慊于心,舍贝其谁也?

除了善良,我不认为世上还有什么更为高上。
—— 贝多芬

人们从未停止过对至淳品性的崇羡。然而冰清玉洁的品性是多么的罕见,于是便喻志于物,在物品身上寄托对至操真念的追求。剪雪裁冰、一身傲骨之梅;空谷幽香、孤芳自赏之兰;耐寒挺立、心虚节贞之竹;凌霜自行、不趋炎势之菊。傲幽澹逸,清雅高洁。但即便是集清隽之四君子于一身,也不能尽绘贝多芬,因为在他身上,更有一团炽热的火,在自身的痛苦中,以不屈的煦暖,为苦难的人送去希望和召唤。

但愿不幸的人,看到一个与他同样不幸的遭难者,不顾自然的阻碍,竭尽所能地成为一个不愧为人的人,而能藉以自慰。
—— 贝多芬

1787年,17岁的贝多芬为莫扎特演奏 (Art by August Borckmann)

三国时代的音乐家嵇康,于1750年前在他的名篇《琴赋》中对古琴的品性做了精湛的叙论: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披重壤以诞载兮,参辰极而高骧。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夕纳景于吁虞渊兮,旦晞干于九阳。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隐深,磪嵬岑嵓。亘岭巉岩,岞崿岖崟。丹崖崄巇,青壁万寻。若乃重巘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极壮,崛巍巍而特秀。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而吐溜。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触岩抵隈,郁怒彪休。汹涌腾薄,奋沫扬涛。瀄汩澎湃,蜿蟺相纠。放肆大川,济乎中州。安回徐迈,寂尔长浮。澹乎洋洋,萦抱山丘。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奥宇之所宝殖,珍怪琅玕,瑶瑾翕赩,丛集累积,奂衍于其侧。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阳,玉醴涌其前。玄云荫其上,翔鸾集其巅。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竦肃肃以静谧,密微微其清闲。

显然,嵇大夫不单是写琴,而是借琴喻志,描述心目中英伟之士。他本人就是个高亮旷迈之士,39岁被司马昭下令处死。临刑,神色如常,向兄长要来平时爱用的琴,在刑场上抚奏《广陵散》- 是为广陵绝响,闻者莫不掩涕。嵇大夫骋情舒意,纵横开阖。他所描绘的境地,千年后在贝多芬的音乐中得以展现。我想他若遇得贝多芬,定然会视为知音,而以这段清辞所赠。

贝多芬视为品性中最为尊高的善良,正是一个人能展现博爱的源泉。善良不同于仁义。善良是天性,仁义是一种概念。人类似乎宁愿摈弃最为纯真的天性而热衷于取代为某种人为的教化。贝多芬则挚守着本性,始终散发着大爱。他的发小韦格勒(Franz Wegeler)说过:『没有一时一刻贝多芬不在爱 – 那种至高无上的爱。』正因为有着对好朋友的深切理解,韦格勒在他六十岁生日(1825)的那天,写信给贝多芬,其中说到:『此刻你是我所仰望的一位英雄!』

当贝多芬听到拿破仑欲称帝的音讯,愤然戳破第三交响曲封面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自由、平等、博爱的洪流在19岁的贝多芬心中激起了强烈的震动和共鸣,使他天性的善良升华到崭新的境界,把自己纯真的善性际会于天下众生的尊严。人性,人格,人与自然,人类的命运,主导了他的艺术认知。他多次咏诵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四年前发表的《欢乐颂》,在22岁时萌发了依此作曲的念头。第九交响曲直到他52岁才动笔创作,但是这篇恢弘的诗史所展现的对自由平等博爱的渴望和讴歌,却贯穿了贝多芬整个的成年人生。

这是贝多芬做为一个人的境界,是他做为一个人的理想。是的,贝多芬是我最为敬仰的作曲家,但我从未仅仅视他为一位伟大的作曲家,也从未以『伟大的作曲家之一』这样称谓称他。

我如是说,绝没有轻视贝多芬之前的音乐大师之意。如果是那样,我知道贝多芬是不会答应的。在他心目中,亨德尔、巴赫、莫扎特,都占据着极为尊崇的位置。他曾说过:『在古代大师里,惟有亨德尔和巴赫真有天才』,『我整个的心为着巴赫的伟大而崇高的艺术跳动。』他也说过:『我素来是最崇拜莫扎特的人,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崇拜他的。』没有一个音乐喜好者会对巴洛克和古典时期先师们留下的音乐宝藏不倾心激赏。我更没有蔑视贝多芬之后的俊才之心。他们灏瀚的作品如琼浆玉液,滋润着生命。舒伯特,门德尔松,柏辽兹,李斯特,勃拉姆斯,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群星璀璨,光彩溢目,在我心里受着诚切的敬尊与感激。十九、二十世纪的音乐大师中,有谦谦君子,也不乏傲睨之士。但不论任达孤傲,对贝多芬大都怀着高山仰止的诚服。于他们心中,贝多芬是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1822年,舒伯特终于见到了倾慕已久的贝多芬。那次他带去了献给贝多芬的一个作品,法兰西民谣变奏曲。激动与紧张,竟让这位25岁的年轻人手足无措。贝多芬葬礼上,舒伯特是一位执炬人。之后曾呼号曰:『贝多芬之后,谁还能再做出什么呢?』贝多芬去世一年八个月后,死神逼近了年仅31岁的舒伯特。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的舒伯特,请求他的好友们为他最后一次演奏贝多芬的C 小调弦乐四重奏14。他们共同的好友,小提琴手霍尔兹(Karl Holz)含泪与朋友们做了精心的演奏。之后说:『乐王向歌王发来了召唤。』

有一则故事,说在1823年4月13日,12岁的李斯特到维也纳演奏,展现了他高超的钢琴技艺,贝多芬为之感动,吻了他的额头,被称为圣吻(kiss of consecration)。这个故事不尽然可信,因为那时贝多芬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是多年之后,李斯特向他的好友亲口叙述里了另一次与贝多芬的相遇:在他11岁那年,也就是舒伯特初次拜访贝多芬的那年,经由著名钢琴教师切尔尼(Carl Czerny)的引见,李斯特拜会了贝多芬。此前切尔尼曾多次向贝多芬推荐李斯特,希望他能见见这位神童,都被贝多芬拒绝了,因为贝多芬认为鼓吹神童不是件好事情。约上午10点,李斯特随切尔尼一起来到贝多芬的住处,一开始拘谨不安。弹奏了几个小作品后,贝多芬说你能不能把巴赫的C小调赋格曲(fugue)即兴转弹,李斯特弹了,贝多芬现出了笑容,轻轻拍着李斯特的头,说:『噢,我被震住了!这小鬼!』这时小李斯特彻底放松了,鼓起勇气说:『可以弹一首您的作品吗?』贝多芬笑着点头允许了。李斯特弹奏了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听后贝多芬和蔼地说:『孩子,你前行吧!你是幸运的。你的归宿将是把快乐带给许多人。这将是一个人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讲完这段令人神往的故事,早已蜚声乐坛的李斯特幽幽地对朋友说:『这是我一生最为引以为豪的时刻 – 是我艺术生涯开启的庆典。除了最为亲近的朋友,我很少向人谈起。』

1872年,年近四十的布拉姆斯在第一交响曲上已经花了17个年头了,依然苦无头绪。一天他写信给指挥家李维(Herman Levi),信中宣告:『我将永远不写一个交响曲!你无法想象总是听到这样一位巨人在你身后踏进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位巨人,自然是贝多芬。

而舒曼的一段话,大概可以体达贝多芬传承者们的肺腑:『用万年之橡树,在开阔的原野上,以巨字写下他的名字。或将他的善良以庞大的规模,刻在马焦雷湖上,如圣博罗梅一般。这样他可以俯视群山,如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当船舶沿着莱茵河经过的时候,游客们们指问这巨物,每个当地的儿童都可以回答 – 那是贝多芬!』

这是发至内心的敬仰!当这些后辈大师们走进音乐王国的时候,他们可以尽情地享受这里自由的空气,可以任意地抒发自己的情感,可以无虑地表达自己的心声,可以充分地保留自我。这是贝多芬为他们开拓的天地,是贝多芬一手创建的波澜壮阔的浪漫时代。这不单单是音乐进展的一个过程,而是文明的飞跃。如果让我列举另一位伟人对文明有着类似的提携,进入我脑海中的会是马丁·路德·金。

内心世界的流泄与抒发,是浪漫音乐的表征。显然,由此而生的音乐所能抵达的境宇,不仅在于音乐的造诣,更在于内心世界的深邃旷远。贝多芬说过:『我从未想过为名誉和荣耀写作。我心中所感必须得以抒发 – 这是我谱写的唯一原由。』而他心中所感的,是别人难以抵达的宏丽。他的内心世界,是宇宙的另一种呈现。是的,贝多芬是浪漫时代的先驱,但他更是另一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占据者 – 贝多芬时代!

左:田园 by Thomas Cole – 右:贝多芬 by Joseph Karl Stieler 1820

以前我每读到他那句『音乐是个梦 – 那个我听不到的梦』,心里就是一阵苦楚。对一个音乐家来说,失去听觉是何等残忍的遭遇。后来我释然了,因为我明白了他不需要听,音乐就在他灵魂中生成回荡。他感受到的比任何人都清晰。我每读到他那句『音乐是较之所有的智慧和哲理更高的揭示』,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后来我折服了。出自一个伟大纯洁心灵的倾述,能发出任何语言都不能描述的情感,带着我的思绪翱翔到所有的界限之外,还有什么比之更彦圣?

他曾说过:『 如果我在完成我被召唤来该完成的之前离开这个世界, 会是多么的不可思议!』那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但是坚强与不屈,使他在黑暗中不停地喷射光焰。他完成了,远远超越了该完成的!《英雄》,《命运》,《田园》,《欢乐》,任何一首,都可以造就一个音乐家一生的辉煌。57年的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可谓一瞬间。然而在1770-1827的那一瞬间,却凝结出千古不灭的光明。

在浩瀚无际的宇宙间,地球上的件件种种,可谓微乎其微。然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却可以自豪地将贝多芬的音乐献给全宇宙 — 这是宇宙之音,是全宇宙会为之心旷神飞的广乐

崇岳巍峨 轩耸入云
阆苑飞霞 萦涧潺淙
矯首仰止 昭铭景行
遥瞻奇绝 霏绕羽轮
抚事追惜 轸泪沾襟
寒烟幽草 悲怆銜情
沧海泛漾 月光皎澄
壑峦含霭 热忱修亘
广乐九奏 气凌云梦
华章绚烂 美纭从风
荡荡浩气 无垠大容
乘飙驰虚 升遐昊穹
精魂旋归 河清云庆
凤丝雁柱 玉鸾和鸣
贝阙璀璨 广陌多芬
瑰绝霄宇 千古垂名

九江怀梦及杂谈

九江怀梦及杂谈

四十年前曾游九江,情景依稀,翩然入梦。不胜感慨,欣然命笔。

大江浩浩分九流 江水长牵万里秋
彩鸾飞鸣啣颢气 五色云间啭清喉
蓝桥风月寒见底 匡庐远照浔阳楼
一江烟涛翻瑞雪 彻岸红蓼抹滩头
湓水龙开萦如带 柴桑霞蔚映鹭鸥
瑟瑟穆风连吴楚 滔滔九派尽风流
落帆彭泽舒怡目 八方灵秀眼底收
山色水光钟荟萃 兰章瑰句逸清遒
追感古往情难已 空树临风忆孙刘
欲持浊酒寻陶令 东篱就菊何幽悠
登郡悬槛飘寒雨 流莺独坐韦江州
枫叶荻花青衫浸 琵琶亭下动孤愁
一襟烟水东逝去 风拂菰蒲满汀洲
我邀诸公饮江堰 话尽沧桑醉方休
四十年前景飞梦 物换星移难再游
起攀虚楼倚槛慨 谁人散发弄扁舟

小时候家里有一本《三国演义》,虽年久纸黄,却不缺章少页。尤为难得的是,这版书卷首有数十幅绘素,从张角到邓艾,包罗了书中一干关要人物。后来才知晓,这就是有名的《全本绣像三国演义》,人物的绘制大约成于清初。这在那个年代是不多见的版本。

而这些『绣像』,正是最初让我对这本书不时把玩的饵馨。那时所识之字无几,熟复了这些绘像,渐渐分晓了人物的名字和相貌,因而也就萌生出知解故事的迫望。家里人为了使其不至残损,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厚厚的书皮。多年后曾想,或许正是这层牛皮纸书皮,遮住了庐山真面目,才使其安然留存下来。

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本书。这不是出于选择,而是由于这是仅有的一本书。换个说法,是瞎猫遇到了死耗子。它通常静卧在炕边的窗台上。白天家人外出做事,只有姥姥和我守家的时候,便会捧起翻看。那时何曾知道,这个『死耗子』竟是震古烁今的『四大名著』之首,高居古典小说之巅峰。识字的愿望,虽不能说全是源于这本书,但也十之有七八。晚饭后家人围坐,唠唠家常,说说故事,聊到三国,我能偶尔插上几句,得到姥爷的赞许,姨舅们的夸扬,自然会格外地鼓起兴致来。

后来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这本包着牛皮纸的《三国》,可谓我的『启蒙先生』了。可是这位『先生』不会发声,我不识之字,它亦无从教授。所幸姥爷有一本【四角号码字典】。这可真是机缘巧合了,因为只有这样的字典,才可以『依形索字』,那个时候,我对拼音是一窍不通。这样有了『先生』,又配上这位『四角辅导员』,可踽踽而行了。

每多识一些字,捡起重读,便会有一种新的明了。《三国》文字精炼,辞采锦翰。然而那时于我,恐怕只比『诘屈聱牙』还过之。尽管如此,隔字跳句中,依然抵不住其描述之精彩情节之入胜的勾摄。而越是谙解书中人物的形性,越感到那些绘像深得作者刻画之精要,可谓惟妙惟肖、妍蚩传神,乃至这些神态面容成了我心目中三国人物的准模。之后不论是画册影视,都会自然而然地以其为镜而校比。总感觉后来看到的静画动影不论何等的风流倜傥潇洒靓丽,都不免『失神』。这大概就是『先入为主』的功化了。

《三国》情节参贯夷夏,纵横九隅。这部书的另一功劳,就是在少儿时侥幸于此间支离破碎地览得一些川河境壤,略悉书中所陈之州郡关隘。回想学校岁月,所学的地理课程,统共加起来,可用小时计。那时火烛一隅,室偏无光。至于旅游的念头,则是闻所未闻。百里之外,便遥不可及。塞上景象,恰如田锡所述:『秋气生朔陲,塞草犹离离。大漠西风急,黄榆凉叶飞。』在我心目里,出了雁门,便可称为南方了。

而书中却展示出许多单看名字便觉神奇的地方。荆州,南郡,襄阳,零陵,建业,豫章,满目琳琅,不禁驰情神往。而有两个地方,尤为殊异。

一是颍川。此地奇异,是因为多出奇士。有句话说:三国谋士,半出颍川。其实这话并未全道出颍川的灵秀,因为这『一半』可谓当时天下之精才。荀彧、荀攸,郭嘉、陈群,钟繇、钟会,徐庶、辛毗,都是腹含经纬夙怀韬略之士。那时是否知道『人杰地灵』一词,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感觉一定是这样的。而引我全神贯注的,则是当时一位我以为最有仙气的智慧之人。在罗贯中的笔下,司马徽是这样出场的:

却说玄德跃马过溪,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一跃而过,岂非天意!』迤逦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曰:『吾不如也!』遂立马观之。牧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玄德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师父,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雌,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师何人也?』牧童曰:『吾师覆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颍川人也。道号水镜先生。』····玄德曰:『汝师今居何处?』牧童遥指曰:『前面林中,便是庄院。』玄德曰:『吾正是刘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见你师父。』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入至中门,忽闻琴声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报,侧耳听之。琴声忽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调。必有英雄窃听。』童子指谓玄德曰:『此即吾师水镜先生也。』玄德视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

乡里牧牛人常见,像这般仙气飘逸的牧童,不禁让人生羡,更况乎那位『松形鹤骨,器宇不凡』的先生了。在《三国》里遇到司马德操,我以为这是汉末真正『识时务』者,其他均逊色多矣。这位老者的拔俗睿智和言辞举止,隐约让我在姥爷身上看到些影子,油然生出一种亲近。水镜先生是第一位让我得知世上还有一种叫隐逸的人士。

另一个地方就是柴桑。

『柴』字于我并不生疏,从小就听惯了这个字。烧柴火,不论是做饭,还是取暖,都是先行之举。家乡称玉米为玉黍棒,每逢收割后,我都会和小伙伴们去地里刨玉黍棒茬子,一连几个礼拜,在院子旮旯里堆成小山一般,做为过冬的柴火。『桑』字也算熟悉。一位小伙伴院子里有棵桑树。桑葚满树鲜汁欲滴的季节,常去他家院子,『望梅止渴』。

然而『柴桑』两个字放在一起,顿时就觉出一种雅致。就如玄德跃马过溪的那条溪叫『檀溪』一样,心想天下竟有如此清雅的地名。

当然,在《三国》里,柴桑的不寻常还在于这是个风云际会的地方,三国鼎立的帷幕正是在这里拉开的。

罗贯中笔下的《三国》,其实是刘备的传记小说。玄德颠沛流离,困顿窘迫,得遇水镜先生方见一线光亮,而终于三顾请出南阳卧龙。诸葛亮一生才智的巅峰,其实正是出山前那一时分展露出的『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而『隆中对』也是他所有述论的精华: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

诸葛亮在归顺刘备之前,已然为刘备定下了宏图大计,确有英伟冠世之资。而之后的辅佐历程,也正是沿着这个策划步步兑现。然而,这个在卧龙岗草庐中制定的『既定方针』,也使他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不管星移物换,不愿过雷池半步,『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的夙愿,终成竹篮打水。这是另一个话题, 这里就不赘述了。

而宏图大计的第一步,则是在柴桑完成的。幸有江东俊杰鲁子敬,对天下大势与孔明所见不期而同,而都督公瑾又志在一战,三人携同,使孙权决意联刘拒曹,这才有了『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赤壁鏖战,曹操败北,终于使刘备有了一隅落脚之地。『泥中蟠龙向天飞』,命运从此得以转变。这也是作者春风得意的时刻。

诸葛亮第二次展现文辞功力,恰又在柴桑。这就是成为脍炙人口的京剧曲目《卧龙吊孝》的情景。祭文精炼,哀悼之情让人读来痛心恻肺,吊唁人声情并茂的诚切,盈盈可见: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那时还不知九江这个地方,故尔更不知柴桑就是九江。但柴桑这个名字却记刻于心,有了将来一访的念头。

《三国》文字章回叙述情节透出的魔力,使我对『老古书』的痴迷如着了魔一般。每遇到一人,就向人家打问。如此也被哄骗了不少次。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第二本到手的大部头,竟然就是《水浒传》。

那年随父母去了乡下,一起参与改造地球。乡僻村野,山高皇帝远。让人惊喜的是,老乡们手里留存的书,搜寻起来比在县城时要容易的多。在这个叫『辛安』的小村里,居然借到了《苦菜花》、《迎春花》和《烈火金刚》。这些『反动』书籍,在县城里即便谁家有,也不敢轻易拿出来。

当然最为激动的,还是那本残缺不全《水浒传》。

这个村里的老乡们朴实友善。对于我借书的乞求,新结识的伙伴们虽然也故作神秘,多少要买弄一番,但还是很快就慷慨起来了。借给《水浒》的那位,只说他家有本『老古书』,并不知道是啥来头。书的前几个回目散落了,记得是直接到了『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的情节。

有了《三国》的底子,读起《水浒》来就顺当些。《水浒》人物场景与《三国》大不相同,许多事发的地方倒是与老家的名字更为相像。野猪林,山神庙,黄泥岗,瓦砾场,荒山野岭,枯藤老鸦。但是有一处,施耐庵却彩笔描绘,景致壮观: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这便是『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的浔阳楼,而『浔阳楼』三个大字,正是苏东坡所书,可谓翰墨名楼,相辉相映。

这时的柴桑已经是江州了。其实江州是在三国后不久晋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就设置了。那时有司奏,荆、扬二州疆土广远,统理尤难,于是割扬州之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南康、建安、晋安,荆州之武昌、桂阳、安成,合十郡,因江水之名而置江州。江州楚尾吴头,襟江傍湖,天下眉目之地,一举成为大州。

而『浔阳楼』的播名,则当归功于韦江州:

登郡寄京师诸季、淮南子弟

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
悬槛飘寒雨,危堞侵江流。
迨兹闻雁夜,重忆别离秋。
徒有盈樽酒,镇此百端忧。

韦应物于贞元元年(785年)秋出任江州刺史。初至江州,登浔阳楼,触景生情,写下首名诗。在韦应物之前,孟浩然漫游浔阳,凭吊了屈原故地,写下了《自浔阳泛舟经明海》:

大江分九流,淼漫成水乡。
舟子乘利涉,往来至浔阳。
因之泛五湖,流浪经三湘。
观涛壮枚发,吊屈痛沉湘。
魏阙心恒在,金门诏不忘。
遥怜上林雁,冰泮也回翔。

而在元和十年(818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才有了脍炙人口的《琵琶行》。其实白乐天在这里还写下了《题浔阳楼》,只是比韦江州晚了三十几年:

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
又怪韦江州,诗情亦清闲。
今朝登此楼,有以知其然。
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
深夜湓浦月,平旦炉烽烟。
清辉与灵气,日夕供文篇。
我无二人才,孰为来其间。
因高偶成句,俯仰愧江山。

此诗赞颂了文思高玄的陶彭泽和诗情清闲的韦江州,表达了登楼之后,一览江景,体会到了陶韦二人为何让自己惊讶而喜爱。

但是,若论气势磅薄,须数周德清的《塞鸿秋·浔阳即景》:

长江万里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
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
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
塞鸿一字来如线。

周德清(1277-1365)是周邦彦的后人。工乐府,善音律。著有音韵学名著《中原音韵》,在音韵学与戏曲史上有着非凡的影响。这首《塞鸿秋》宛如七幅画屏,展现出七种景观。而合在一起,则使浔阳的壮观,一览无遗。

在二十岁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来访了这心仪已久的名胜。同旅也登游了匡庐。多年后,回想期间所见,曾感言:

沐夕阳之韶辉兮仰霁峰之岚光
慨玉帘之飞泻兮寄咏思于雁翔
娱溪流之霏娓兮歆银獐之隽朗
访仙人之洞府兮泝衿灵于太苍
伫含鄱之燕亭兮眺湖波之浩漾
会如琴之静恬兮收丹元于渺茫
诵兰章之锦言兮聆幽谷之回荡
感造化之钟惠兮放歌而举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