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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境宇 森罗万象

山水境宇 森罗万象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名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毕三才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

陈继儒在【小窗幽记 集灵篇】小序里将语言文字同山川名物风雷雨露并列,称之为人之灵,并说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若精微有义,为千古百世见之有新意,则必不泯灭。可见语言文字是人之灵性展露的通道。而诗又是精炼提纯的语言,是心志的凝结,其美自在文字之峰,如刘禹锡所言,『心之精微,发而为文;文之神妙,咏而为诗』。

心有感念,当发之。若文可达其意而诗不能尽其宗,当发文。若诗可临其境而文不能现其精,当发诗。所谓文尚典实,诗贵清空;诗主风神,文先理道。此二者不可替代之。诗所体达的意境,是妙造自然,非裁剪而出。东坡先生曾有言,『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而对意、文、诗三者阐述之精准,莫过吴乔在【答万季野诗问】中所陈:

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

酿而为酒,何其不易。偶出醇醪,必清香万里,远播四垠。佳酿之作,即便是一句一篇,让人读后思绪翩翩而舞,如痴如醉,正是诗之神韵之所在。而诗人得一佳句的快意,也会是如饮碧醴一般畅爽,是谓每寻诗句倍情亲。

良玉不雕,美言不文。平淡而山高水深,素妆而天然妙丽,是诗之性也。而诗要自然,则必感之于自然。感之于自然而出之于真情,寓情志于山水之中,达桃李不言而成蹊之境地。南朝梁诗人何逊在【与胡兴安夜别】中有两句:『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短短十个字,将季节时辰景地心境浑然托出。这样的诗句,怎能读之而不动心?即令是文坛领袖的沈约也为其折服,对何逊说:『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已』。

而像这样的翠羽明珠,在华彩绚焕的诗苑中,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踏青堤上烟多绿,拾翠江边月更明』,感念前人入妙瑰琦,信拣数枚,以领无尽之幽韵。华夏诗史,源远流长,焉能尽览?此可谓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尔。所选均为山水寓情之作,以偿美瞻。既然如此,当从山水诗开山谢灵运起,越过风、骚、乐府,魏晋,专拣南北朝之奇花异草。


南北朝从晋元熙二年(420)宋公刘裕废除晋恭帝起,到陈文帝开皇九年(589)隋军攻陷建康亡陈终,历169年。南有刘宋、南齐、南梁、南陈,北历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及北周。这是一个纷乱的年代。其实这种纷乱从建兴四年(316)愍帝长安失守西晋灭亡始,就未停止。西晋王朝昙花一现,而东晋则只是维系偏安。较之东晋的无为,南北朝反而时现生气。而在诗文上,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繁锦时代。诗人荟萃,络绎不绝。诗风蔚然,藻丰论博。

局势动荡不安,隐逸的愿望自然会萌发。而对山水景物的品赏也会更专注,更加用心去体感。走马观花,浮光掠影,虽奇异景象,也未必能触感心境。而心有灵犀,神注气集,虽寻常草木,也可发潜阐幽。庭前小草,何其等闲,而王胄一句『庭草无人随意绿』,可以让人生出多少浮想。刘宋元徽三年(475)夏,时江淹黜任建安吴兴令,于城南南浦溪见雄虹现于丹山碧水间,顿为景致之壮观所撼,写下了【赤虹赋】。仅录其序,略观惊艳:

东南峤外,爰有九石之山。乃红壁十里,青崿百仞;苔滑临水,石险带溪。自非巫咸采药,群帝上下者,皆敛意焉。于时夏莲始舒,春荪未歇;肃舲波渚,缓拽汀潭。正逢岩崖相炤,雨云烂色。俄而雄虹赫然,晕光耀水;偃蹇山顶,舄奕江湄。仆追而察之,实雨日阴阳之气。信可观也。又忆昔登炉峰上,手接白云;今行九石下,亲弄绛霓。二奇难再。

这样的文思,若非追而察之,心有所属,又如何能涌出?『昔登炉峰上,手接白云;今行九石下,亲弄绛霓』。唯有心动,方可这般情至。『四美具,二难并』,王子安【滕王阁序】中的『二难』正是指这两个情景。而东迁文士几乎都有『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的慨叹。他们承延了嵇阮的思想,『越名教而任自然』,『法自然而为化』,融情感于山水景物,以诗文体感『天人合一』的境界。所谓山水,实则是自然的代称。所以『山水诗』不是仅描写景观,而是以山水景物之美而言志,从景物入手而喻情。

三国归晋后,天下出现了短暂的安定。司马炎定年号为『太康』,也表明了其追求天下康宁的志愿。这时曾一度有了『民和俗静,家给人足』的景观。这就是史称的『太康之治』。这期间文人士夫也产生出来对平静的珍惜、希望和热忱。武帝在用人不念旧隙,不计前嫌,能做到知人善任。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有『太康之英』美誉的陆机携同弟弟陆云,于太康十年(289)由吴入洛。『二陆入洛,三张减价』,这是一件文体震动的事情。汉末晋初年间的诗人,曹氏父子,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大都是洛川一代人。陆机是吴郡人,少有奇才,文章盖世。陆家昆仲的到来,为诗界带来了江南的异彩。在太常张华的极力推崇下,携同当时的文坛领袖潘岳,推动了诗风之再建,形成了影响深远的『太康诗风』。『陆才如海,潘才如江』,所以王子安说『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太康诗风的核心是『繁缛』。繁者,繁复详尽;缛者,指色彩华丽。犹如油画,层层加彩,不避繁琐,反复渲染。用陆机自己的话描述,则为『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太康诗风与汉魏古风之别在于:古直转华丽藻饰,简叙变繁复详尽,散行转骈偶协律。这种风格越过东晋,在谢灵运的山水诗里再现光彩,且更为炫丽。

陆机是大书法家,其章草作品【平复帖】是存世最早的法书真迹,有『法帖之祖』之美誉。潘岳就是被誉为『古代第一美男』之潘安。『三张』者,张载、张协、张亢三兄弟。太康诗派之『三张二陆两潘一左』的另一潘是潘岳之侄潘尼,而一左则是风骨铮铮诗赋闻名之左思。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谢灵运出生望族。刘禹锡【乌衣巷】里的王导谢安两家,都和灵运有关。祖父谢玄是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中以八万人马大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的东晋前锋都督,是谢安之侄。母亲是王羲之外孙女。羲之是王导之侄。而灵运十五岁由钱塘至建康,就住在朱雀桥边的乌衣巷里。家族功名显赫,灵运十八岁就承袭了祖父的爵位,被封为康乐公,享两千户之款。这些名位非自己所得,他并不看重。但丰裕的资供,却成就了他游山涉水的志趣。永初三年(422年),灵运被外放,任永嘉太守。永嘉郡多名山秀水,他如鱼得水,任情遨游。每出游十数天不归。每到一处,则吟诗作赋,抒发感意。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有『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这谢公屐就是灵运为游山陟岭而特制的前后齿可装卸的木屐。

这种对山水的钟情和亲近,使谢公于自然有了特殊的感悟。山水与他不再有隔阂,不再是客。山水在他的诗里不再是衬托,而成为主体。而他本就学识渊博,对太康诗风心领神会,驾轻就熟,而又得感于陶渊明田园诗的境域,『山水诗』创自于谢灵运,正是习若自然,水到渠成。山水诗的出现表达了人与自然沟通和谐的愿望,使一种新型的自然审美观脱颖而出。白乐天有【读谢灵运诗』,可谓涵括。其诗道曰:

吾闻达士道,穷通顺冥数。通乃朝廷来,穷即江湖去。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趣。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岂唯玩景物,亦欲摅心素。往往即事中,未能忘兴谕。因知康乐作,不独在章句。

谢公名公义,建元廿一年生于会稽始宁。自幼好学,博览群书,工诗善文,致力于山水抒情。祖父谢玄惊叹于其才华,曾对好友说:我生了谢瑍,可是谢瑍怎么能生出灵运呢(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李杜对谢公均推崇备至。太白有诗曰:『地扇邹鲁学,诗腾颜谢名』(颜是与之齐名的颜延之)。少陵则言:『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陶自然是陶渊明了)。 谢公曾任临川内史,故也称谢临川。『闻说莺啼却惆怅,诗成不见 谢临川 』。

对谢康乐于南北朝间开启的山水诗风,【文心雕龙 明诗】做了这样的评述:『宋初文运,体有因革,老庄告退,而山水方滋,俪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这里的宋,是南朝时期的刘宋)。所谓『 老庄告退 』是指对东晋间一度流行的『玄诗』之摒弃。谢诗寓情于自然,以幽深明丽的景观而言志,融景物情感于一体。而其对骈偶对仗的精义入神,实是六朝诗风兴蔚之先导。

登池上楼 谢灵运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池上楼在永嘉郡。谢灵运(385~433)于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初秋赴此任太守,在职一年。这首诗写在翌年(423)初春。其中『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深令诗人欣然,曾言得之梦间。

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谢灵运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王夫之对谢诗的评价,『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于此诗可见一斑。

永嘉郡位于浙江东南。这里水美岩奇瀑多而林秀。左迁的谢灵运,在这里找到了寄托,清荡了不得志受排挤的抑郁。纵情山水,肆意遨游,在山水清音之中得到心灵的慰藉。纵贯永嘉的楠溪江,东接雁荡,西临苍山。深谷长峡,重崖叠嶂,清幽隽秀,烟岚环绕。这些都感染了谢公心境和诗情,涌出的诗句婉丽清新,如芙蓉出水。

东汉末持续的跌宕,在人们心中激起各种反响,因而以诗之言情,更为挚真。汉魏晋交际间的诗作,其美在于诗人的心怀志向,以精妙的文字,可咏的节律,流幻而出,或如大江之深沈,或如清河之宛委,或如悬瀑之浚湍,或如溪涧之澄洌,孟德之抒怀,嗣宗之幽思,子健之仙幻,元亮之恬淡。人们在诵咏之序,感到了诗人情怀之美,意境之美,思韵之美,文字之美。是所谓『诗以道之,歌以咏之』也。这是一个从始到终的流动审美过程。而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拓展出另一种意境:他的诗烘托出一个清丽幽雅的空间!这个空间不同于闻一多先生所说的『建筑』,而是一个境宇。诗句不单单是思绪流动过程的描述,而是诗人营造之景象的一个个元素。因而对诗的审美也就不仅由诵咏来实现,而须要持全貌而观之 – 随着诗人的牵引,进入一个景胜,进而四下观赏,看到东西相呼,前后相应,上下相顾,远近相衬。诗之所呈现,超越了线性的流动思绪,深化了静止平面的画面。这不仅体达了山水景物之美,且使诗本身成为一个审美的客体。人品之,有身临其境之感而又得升引,因为可顾览经诗人敏慧的目光,独到的审美和神妙的描摹所展舒的蕴情景观。如【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阴峰。
舍舟眺迥渚,停策倚茂松。
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
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灇。
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
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
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
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
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
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

诗人前两句描述了时辰、气候、及地点。继而隐喻出对山水的钟爱,即便是离舟上岸的一段时间,仍不忘远眺寥迥的渚洲。一经在茂松下站定,立即为扑面而来的景观所吸引:侧径窈窕,环洲玲珑。俯见乔木之顶梢,仰闻壑流之冲声。石横分水,林密掩蹊。接着用【易经】之解、升二卦,点明了初春时节,和草木复苏,欣欣向荣之势。既是春天,当绘春景: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这般美奂之景象,如何不让人流连忘返!只可惜饶美如斯,却无相知者与之同享。幸而自己领略了,否则这大自然的真谛岂不无人知晓了?

诗人第二句用的『景』字,是这个字原始之涵义:景者:光明、阳光也。班固【东都赋】有『岳脩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陆机【长安有狭邪行】有『轻盖承华景,腾步蹑飞尘』,都取此意。南北朝时期,景字尚不含景观之意。而谢公之诗所营构之境宇,无时不透宣这种『光明』,如:

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
【晚出西射堂】

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
【过始宁墅】

近涧涓密石,远山映疏木。
【过白岸亭】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登江中孤屿】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入彭蠡湖口】

残红被径隧,初绿杂浅深。
【读书斋】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
【初去郡】

密林含馀清,远峰隐半规。
【游南亭】

而对不得同样情怀之人与之分享山水带来的喜悦之遗憾,谢公不止一次地有所流露,如【登石門最高頂】:

长临罗户庭,积石拥基阶。
连岩觉路塞,密竹使径迷。
来人忘新术,去子惑故蹊。
活活夕流驶,噭噭夜猿啼。
沉冥岂别理,守道自不携。
心契九秋榦,目翫三春荑。
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
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

谢公山水境宇的创建,烘托渲染的手法,诗之整体呈现感,经后人尤其是江淹、谢脁、何逊、阴铿诸君的推新冶炼,到了唐代则达到了出神入化、悠旷精伦的境界,造就了多少千古不磨之佳品。

北使洛诗 颜延之
改服饬徒旅,首路局险艰。
振楫发吴洲,秣马陵楚山。
途出梁宋郊,道由周郑间。
前登阳城路,日夕望三川。
在昔辍期运,经始阔圣贤。
伊濲绝津济,台馆无尺椽。
宫陛多巢穴,城阙生云烟。
王猷升八表,嗟行方暮年。
阴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
临途未及引,置酒惨无言。
隐悯徒御悲,威迟良马烦。
游役去芳时,归来屡徂愆。
蓬心既已矣,飞薄殊亦然。

颜延之(384~456),字延年,琅邪临沂人。少孤贫,居陋室,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冠绝当时。颜诗凝炼规整,典雅庄重。延之的文名,在刘宋代可与谢灵运并驰。但所作诗文过于雕饰,喜用古事而弥见拘束。故鲍照在比较谢、颜优劣时,曾婉言指出其不足:『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绸缋满眼』。延之与五柳先生契交甚笃,时在一起饮酒。元亮辞世,延年撰写了【陶徵士诔】而寄怀。这篇诔文一反铺列雕绘之风,朴实动人。追缅感怀,情辞凄婉。

少帝景平元年(423),谢灵运外放永嘉的次年,颜延之外放为始安(今广西桂林)太守。时年三十九岁,这时陶渊明五十八岁。十八年前,也就是义熙元年(405)十一月间,陶公作【归去来兮辞】,解印辞官,回到了老家浔阳柴桑,开始了二十二年之久的归隐生活。刘宋灭晋后,陶渊明改名为『潜』,以示归隐之志。这次延之赴始安途经浔阳,二人久别重逢,开怀畅叙。此后几年间,延之常往浔阳拜望,这也是让陶公欣然之事。元嘉四年(427),陶公在贫病交困中,离开了尘世。延之闻之,悲恸难遏,写下了这篇声情并茂、伤痛哀感的【陶徵士诔】。这是唯一留存下来的陶公生前好友写的悼文: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期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

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铢周汉。而绵世浸远,光灵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道路同尘、辍途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馀波!

有晋徵士寻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於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菽之祭;织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与?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於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

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贱何算焉。若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其词曰: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此洪族,蔑彼名级。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简洁,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於此,两非默置。

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辩!

赋诗归来,高蹈独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巘,葺宇家林。晨烟暮蔼,春煦秋阴,陈书辍卷,置酒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

纠缠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谓天盖高,胡愆斯义?履信曷凭,思顺何寘?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呜呼哀哉!

敬述靖节,式尊遗占。存不愿丰,没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呜呼哀哉!

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阂。哲人卷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蹶。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箴余阙?呜呼哀哉!

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行京口至竹里诗 鲍照
高柯危且竦,锋石横复仄。
复涧隐松声,重崖伏云色。
冰开寒方壮,风动鸟倾翼。
斯志逢凋严,孤游值曛逼。
兼涂无憩鞍,半菽不遑食。
君子树令名,细人効命力。
不见长河水,清浊俱不息。

鲍明远(416~466)生于京口。与颜延之、谢灵运并称『元嘉三家』,长于乐府,制【拟行路难】 十八首 。 明远诸体俱精,诗赋文皆有名篇传世。其诗圆稳流利,词采华茂,对偶工整,或寓情于景物之中,或游神于气象之表,皆抑扬顿挫,音调和谐,风格道丽,意境深沉,陈言尽去,余味甘畅。陈祚明嘉之,曰:『鲍参军既怀雄浑之姿,复挟沉挚之情。其性沉挚,故即景命词,必钩深索异,不欲犹人;其姿雄浑,故抗音吐怀,每独成亮节,自得于己』。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
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
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
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
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
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
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
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
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
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
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
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

杜甫这首【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可谓李白的生平简章。其中『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句,或可是一个诗人所得最为极致之赞誉了。太白之惊才风逸,纵横开阖,飞动飘遥,运旷远奇,实千古一人,无可比肩。青莲居士天资俊绝,饱览谙悉前人文辞,对鲍照则颇有远识遥遇之感。清何焯评鲍照文采曰:『明远天才瞻丽,尤长于夸饰,故光焰腾于楮墨之表』,而刘熙载论其为人则言:『慷慨任气,磊落使才』,可见李太白与鲍明远才情品性均何其相似。太白与明远神交之愿,可于其【赠僧行融】一诗见示之:

梁有汤惠休,常从鲍照游。
峨眉史怀一,独映陈公出。
卓绝二道人,结交凤与麟。
行融亦俊发,吾知有英骨。
海若不隐珠,骊龙吐明月。
大海乘虚舟,随波任安流。
赋诗旃檀阁,纵酒鹦鹉洲。
待我适东越,相携上白楼。

『待我适东越,相携上白楼』,太白已然待明远为挚友矣。这点杜甫也明悉,因而在【春日忆李白】一诗中,也不忘提及这位为太白惜爱的鲍参军: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太白不仅在言辞上嘉美,而且写下诸多与明远题材情感类似的诗作。尤其是乐府,甚得太白推崇。明远留存乐府一百三十六篇,太白逾一百五十篇。清沈德潜在【古诗源】中称:『明远乐府,如五丁凿山,开人世所未有。后太白往往效之。』我以为与其说是效仿,不如说是李白对鲍照乐府的肯定、认同,是对明远遥知之承示。太白不少诗作与明远取同名,如【行路难】:

拟行路难 • 其六 鲍照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
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行路难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明远写下【拟行路难】十八首。此首不但引发出太白『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之句,也在【将进酒】中『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见到里身影。虽为借引,然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襟概唯李谪仙可昭宣。飞芒腾焰,气凌云天。

秋至怀归诗 江淹
帐然集汉北,还望岨山田。
沄沄百重壑,参差万里山。
楚关带秦陇,荆云冠吴烟。
草色敛穷水,木叶变长川。
秋至帝子降,客人伤婵娟。
试访淮海使,归路成数千。
蓬驱未止极,旌心徒自悬。
若华想无慰,忧至定伤年。

江文通(444~505)宋州济阳考城人。少时孤贫好学,六岁能诗,十三岁丧父。性内敛而不好交往。文通是辞赋名家,也是南朝元嘉诗风和永明诗风间的传承人物。其诗不求古奥艰涩,亦不尚浅俗艳丽。章太炎称其『诗章雄丽,赋亦奇崛。文通赋与明远雁行,清丽犹当过之』。『江郎才尽』的故事出自【诗品】: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谢灵运左迁永嘉,而江文通则外放建安吴兴。这里倚武夷,连仙霞岭,与江浙风貌全然不同。峰岩峻峙,迥崖雄削,林木葱郁,苍翠峥嵘。这里又有奇异的丹霞地貌,山峰身陡麓缓,色如渥丹,灿若明霞。文通于【赤虹赋】中言『红壁十里,青崿百仞』,所指正是这种丹霞峰。丹山、碧水、绿树、白云,色泽艳丽的景象,直接浸染了文通璀璨绚丽的诗风,以至于有得郭璞五色彩笔之说。谢灵运营构的山水境宇,在江文通笔下,重颜浓彩,色泽凸显,就连彩虹,他都称之为『赤虹』。文通的渲染,突破了观感的约束,以使其随合自己要表达的氛围和主体。而丹红似乎是其钟爱之主色,屡屡出现,如:

吴江泛丘墟,饶桂复多枫。
水夕潮波黑,日暮精气红。
【赤亭渚诗】

开襟夹苍宇,拓远局溟洲。
折日承丹谷,总驾临青丘。
【从萧骠骑新亭诗】

残杌千代木,崷崒万古烟。
禽鸣丹壁上,猿啸青崖间。
【游黄檗山】

瑶磵敻崭崒,铜山郁纵横。
方水埋金雘,圆岸伏丹琼。
【迁阳亭诗】

不仅在色泽渲染上恣意挥洒,文通在意念遐瞻、景物运作上也突破了地域空间之限,使距离随意缩短。如【赤虹赋】中『昔登炉峰上,手接白云;今行九石下,亲弄绛霓』,可谓夸张浪漫之先鞭。再如【从冠军建平王登庐山香炉峯诗】:

广成爱神鼎,淮南好丹经。
此山具鸾鹤,往来尽仙灵。
瑶草正翕赩,玉树信葱青。
绛气下萦薄,白云上杳冥。
中坐瞰蜿虹,俯伏视流星。
不寻遐怪极,则知耳目惊。
日落长沙渚,曾阴万里生。
藉兰素多意,临风默含情。
方学松柏隐,羞逐市井名。
幸承光诵末,伏思托后旌。

诗人登上庐山香炉峯,居然『看到』了『日落长沙渚』。这种腾凌,超脱了所受感之拘谨,使诗之境宇更为浩瀚。不须目到,亦可神达。对后人颇有启迪,如王子安之『江送巴南水,山横塞北云』(【江亭夜月送别】),孟浩然之『云梦掌中小,武陵花处迷』(【登望楚山最高顶】),李太白之『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渡荆门送别】),王摩诘之『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终南山】),俱是宇宙在胸之意境。


沈约、谢脁,还有前文提到的何逊诸君,受『元嘉三家』感染,灵气蔚然,留下了许多华章丽篇,为诗于唐代的繁盛,辟壤垦田。『永明体』倡四声,斥八病,重声韵格律,是为『近体诗』的先声。

早发定山 沈约
夙龄爱远壑,晚莅见奇山。
标峰彩虹外,置岭白云间。
倾壁忽斜竖,绝顶复孤圆。
归海流漫漫,出浦水溅溅。
野棠开未落,山樱发欲然。
忘归属兰杜,怀禄寄芳荃。
眷言采三秀,徘徊望九仙。

此诗是南朝齐郁林王隆昌元年(494年)春,沈休文(441~513)自吏部郎任上出为东阳太守,赴任途中经过定山时有感而作。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谢朓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谢玄晖(464~499)在太白心目中位置极重,对不能与之对酌深为遗憾,在【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朓】中写道:『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而玄晖对大唐诗风昌兴之潜导,无人可与之比肩。诗至玄晖,渐有唐风,诚如是也。【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一诗作于郁林王隆昌二年(495年)时谢朓出任宣城太守,由建康至宣城,经三山回望京城有感而发。

新亭渚别范零陵云 谢朓
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
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
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
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
心事俱己矣,江上徒离忧。

齐永明十一年(493年),竟陵八友之王融被杀,范云出为零陵内史。谢脁适从荆州返京,离情别意,郁塞于心,写下此首。

齐武帝永明(483~493)年间,时政安平,出现了长达十多年的『永明之治』。竟陵王萧子良(460~494)集贤纳士,倡论会文,八十文人结其门下,其中有沈约、谢朓、王融、萧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八人,学识超群,且志趣洽和,结为士友,时称『竟陵八友』。

沈休文学问渊博,深于世故,且年长硕望,因而成为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深得八友尊任。休文精通音律,对当时音韵学家周颙提出的平上去入制韵的四声说,深以为然,力倡运四声以制诗韵。此议深得谢朓、王融诸君认同,协力探索推行,使字音之高低轻重相间运用,语音生错综变化、和谐悦耳之美,诵之抑扬顿挫,琅琅上口。于是,一种新蔚的诗体跃然而出,这就是史称之『新体诗』,又称『永明体』。

这是诗史上的大事。四声入韵,方有平仄之运生,格律之形成。对此,休文深为欣慰,在其所撰【四声谱】中称『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悟』。【四声谱】全文已失传,但休文的精神,从其【宋书 谢灵运传论】中可视大略:

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並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灵均以来,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此言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


他认为『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指出四声制韵实应自然,对千年来无人悟解,而自己独得其要,穷其妙旨,深感神异。

【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曾与沈约论律,对此心领神会,在【声律】一章中论道:

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迭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则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沈休文有一组【八咏】诗,这八首诗的题目,蕴含精要,合在一起,本身就是『永明体』绝佳的范示:

登台望秋月,会圃临春风。
岁暮愍衰草,霜来悲落桐。
夕行闻夜鹤,晨征听晓鸿。
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东。

『永明体』由沈约所导,谢朓则身体力行。谢玄晖留存之五言诗有130多首,其中三成为新体。如:

入朝曲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
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
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
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若说太白与鲍照为遥知,对谢朓则是无尽之思慕。太白的名句【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并未提到谢玄晖。然而敬亭山在宣城县北十里处,我以为这里隐蕴着有向玄晖倾诉旷世孤独感之意。而直呼玄晖的诗作则时时可见。如:

明发新林浦,空吟谢脁诗。
【新林浦阻风寄友人】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秋登宣城谢眺北楼】

三山怀谢脁,水澹望长安。
【三山望金陵】

谢公离别处,风景每生愁。
【谢公亭】

我吟谢脁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
【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

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巫山高 范云
巫山高不极,白日隐光辉。
霭霭朝云去,溟溟暮雨归。
岩悬兽无迹,林暗鸟疑飞。
枕席竟谁荐,相望空依依。

范彦龙(451~503)南乡郡舞阴县人。六岁时,随姑父袁叔明习《诗经》,日诵九纸。八岁时,遇豫州刺史殷琰。琰闻其名,与之交谈,范云从容对答,即席作诗,一挥而就。

济浙江诗 任昉
昧旦乘轻风,江湖忽来往。
或与归波送,乍逐翻流上。
近岸无暇目,远峰更兴想。
绿树悬宿根,丹崖颓久壤。

任彦升(460~508年)乐安郡博昌人。自幼聪明神悟,四岁能诵诗,八岁能文,雅善属文,尤长载笔。沈约称任防『心为学府,辞同锦肆』。

芳树 萧衍
绿树始摇芳,芳生非一叶。
一叶度春风,芳芳自相接。
色杂乱参差,众花纷重叠。
重叠不可思,思此谁能惬。

梁武帝萧叔达(464~549)自幼喜读,博学多才。在竟陵八友中,以胆识过人得众人拥赞。进位后,克勤律己,不分春夏秋冬,起五更而审改公文奏章,常于冬日将手都冻裂。叔达为帝而素性不减,常招聚文人学士,吟赋作诗。在其倡导与亲为下,梁朝文事达至东晋后最为繁锦的年代。李延寿对此有如此评议:『自江左以来,年逾二百,文物之盛,独美于兹』。江左者,东晋、宋、齐、梁也。

江皋曲 王融
林断山更续,洲尽江复开。
云峰帝乡起,水源桐柏来。

王元长(467~493)琅邪临沂人,少年奇才。武帝幸芳林园,禊宴朝臣,使元长即席赋【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文藻富丽,当世称誉。及武帝病笃,融欲矫诏立竟陵王萧子良。事败而郁林王即位,收狱赐死,年仅二十六岁。

江南曲 柳恽
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
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

柳文畅(465~517)河东解州人,少有志向,才华出众,远近闻名。善琴精棋,通晓医理,擅长占卜。著有【清调论】,【棋品】,【卜杖龟经】等。梁武帝对他的多才多艺赞赏不已。曾言:『吾闻君子不可求备,至如柳恽可谓且美,分其才艺,足了十人。』文畅留下许多佳句,如【捣衣诗】中『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从武帝登景阳楼】中『太液沧波起,长扬高树秋。』

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 陶弘景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陶通明(456~536)丹阳秣陵人,号华阳隐居。幼有异操,年四五岁乃好书。九岁始读遍读经书。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及长,神仪明秀,朗眉疏目,读书万余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十五岁作【寻山志】,倾慕隐逸,人称『山中宰相』。见闻渊博,精天文历法、山川地理、医术药物、棋琴书画。著【本草经集注】,为医者所崇。

入若耶溪 王籍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王文海,琅邪临沂人,其生平约于480年间至540年间。倾慕灵运诗,『七岁能属文,及长好学,博涉有文气。乐安任昉见而称之。尝于沈约座赋得【咏烛】,甚为约赏』。湘东王萧绎镇守会稽时,引为谘议参军。其间,他常游境内的云门、天柱诸山,或累月不返。到若耶溪触景生情,写下这首【入若耶溪】,从此诗名大振。

咏雪 吴均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
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吴叔庠(469年~520年) ,吴兴故鄣人。出身贫寒,性格耿直,好学有俊才。著【齐春秋】三十卷、注【后汉书】九十卷等。文集有【吴均集】二十卷,可惜俱已失传。此诗名为咏雪,实则伤怀。斯人立于帘下,眼观江南细雪,思至不见之春。个中的相思,正是由似花之雪所引起的于春的憧憬。

和司马博士咏雪诗 何逊
凝阶夜似月,拂树晓疑春。
萧散忽如尽,徘徊已复新。
暂蔽卷纨质,复惭施粉人。
若逐微风起,谁言非玉尘。

何仲言(480~520)东海郯人。八岁能诗,二十岁左右举秀才,范云览其试策,大加称赞,就此结为忘年交。其诗善写景,工炼字。杜子美极为推许。

渡青草湖 阴铿
洞庭春溜满,平湖锦帆张。
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
穴去茅山近,江连巫峡长。
带天澄迥碧,映日动浮光。
行舟逗远树,度鸟息危樯。
滔滔不可测,一苇讵能航。

阴子坚(511~563)武威姑臧人。幼年聪慧,五岁能诵读诗赋,每曰千言。陈祚明于【采菽堂古诗选】中评述曰:『子坚诗声调既亮,无齐、梁晦涩之习,而琢句抽思,务极新隽,寻常景物,亦必摇曳出之,务使穷态极妍,不肯直率』。

阴铿、何逊诗风相近,合称『阴何』。二人着意炼字酌句用韵,以新体再现山水之境宇,诗句隽美,意境清新,其作品亦趋近『近体』之韵味,乃至于宋人洪迈将何仲言之【送司马长沙】等十数首误收入【万首唐人绝句】中。

『永明』的另一特征是句式渐趋定型,以五言四句、五言八句为主,从句数构架上,与『近体』之绝、律已然相同。阴何有诸多四八句之作,如:

相送 何逊
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
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

晚出新亭 阴铿
大江一浩荡,离悲足几重。
潮落犹如盖,云昏不作峰。
远戍唯闻鼓,寒山但见松。
九十方称半,归途讵有踪。

何仲言着意山水境宇中光色分布变化,在烘托渲染上刻意反映明暗之对比,使景象更具立体感,如:

落日前墟望赠范广州云诗
缘沟绿草蔓,扶楥杂华舒。
轻烟澹柳色,重霞映日余。
遥遥长路远,寂寂行人疏。
我心怀硕德,思欲命轻车。
高门盛游侣,谁肯进畋渔。

下方山
寒鸟树间响,落星川际浮。
繁霜白晓岸,苦雾黑晨流。
鳞鳞逆去水,弥弥急还舟。
望乡行复立,瞻途近更修。
谁能百里地,萦绕千端愁?

而阴子坚则临达了全然寓情于景的境界,这是唐人山水诗大都运使的意蕴。其诗感其意而不见其人, 如:

雪里梅花诗
春近寒虽转,梅舒雪尚飘。
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销。
叶开随足影,花多助重条。
今来渐异昨,向晚判胜朝。

渡岸桥诗
画桥长且曲,傍险复凭流。
写虹晴尚饮,图星昼不收。
跨波连断岸,接路上危楼。
栏高荷不及,池清影自浮。
何必横南渡,方复似牵牛。

杜子美对阴何极为推崇,说自己『颇学阴何苦用心』,说李白『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辛弃疾有一首【西江月】其词云:

粉面都成醉梦,霜髯能几春秋。
来时诵我伴牢愁。一见尊前似旧。

诗在阴何侧畔,字居罗赵前头。
锦囊来往几时休。已遣蛾眉等候。

春日 徐陵
岸烟起暮色,岸水带斜晖。
径狭横枝度,帘摇惊燕飞。
落花承步履,流涧写行衣。
何殊九枝盖,薄暮洞庭归。

徐孝穆(507~583)东海郯人,八岁能文,十二岁通【庄】、【老】,高人宝志手摩其顶,誉为『天上石麒麟』。既长,博涉史籍,纵横有口辩。著【徐孝穆集】六卷,辑【玉台新咏】十卷,其中有享有盛名的【孔雀东南飞】。

晚秋诗 庾信
凄清临晚景,疎索望寒阶。
湿庭凝坠露,抟风卷落槐。
日气斜还冷,云峯晚更霾。
可怜数行鴈,点点远空排。

庾子山(513~581)南阳新野人。幼而俊迈,聪敏绝伦。自幼随父出入于萧纲的宫廷,后来又与徐陵一起任萧纲的东宫学士,成为宫体文学的代表作家,其文学风格被称为『徐庾体』。子山兼善众体,诗赋文造诣俱高善,穷南北之胜。庾信以骈文入赋,使赋更具美感,集六朝之大成,导四杰之先路。那位留下『滚滚长江东逝水』千古名句的杨慎曾言:『庾信之诗,为梁之冠冕,启唐之先鞭』。

少陵说的『清新庾开府』就是庾子山。他经历了由南入北的颠沛流离,然『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乱世不掩俊才,终能『穷南北之胜』,开启了南北融合的局面。纪晓岚【四库全书总目】有言:『信北迁以后,阅历既久,学问弥深,所作皆华实相扶,情文兼至。抽黄对白之中,灏气舒卷,变化自如』。而以诗入赋,则是庾子山的创举。其文采,可于【哀江南赋序】略见一斑: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纵缔交;锄耨棘矜都,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隋于581年北周静帝禅让于丞相杨坚起,618年隋恭帝杨侑让位李渊,国祚不过38年,亦可谓『昙花一现』。然期间文士上承南北,下启大唐,亦不失佳作。因其更近六朝风韵,故亦选其数篇于此文。

山庭春日诗 江总
洗沐惟五日,栖迟在一丘。
古楂横近涧,危石耸前洲。
岸绿开河柳,池红照海榴。
野花宁待晦,山虫讵识秋。
人生复能几,夜烛非长游。

亡国宰相(519~594),字总持,济阳郡考城县人。七岁丧父,寄依外祖家。年少时聪明敏捷,性情纯厚。事陈后主陈叔宝后,其诗意浮艳靡丽,内容贫弱。陈忘,其诗渐渐去浮艳之色,而多悲凉之音。江总际遇与变迁,与李后主颇为相似。

秋日怀孟熙先生 王谊
倏忽成远别,幽栖仍薜萝。
草芳经雨歇,虫响入秋多。
夜月柯亭市,凉风镜水波。
相期尽一醉,何日重经过。

王宜君(540—585)河南洛阳人。少慷慨,有大志,便弓马,博览群言。北周武帝即位,授仪同,迁内史大夫,封杨国公。北周静帝初,转郑州总管,拜大司徒。隋开皇初年,进封郧国公,后以怨望赐死。

猗兰操 辛德源
奏事传青阁,拂除乃陶嘉。
散条凝露彩,含芳映日华。
已知香若麝,无怨直如麻。
不学芙蓉草,空作眼中花。

辛孝基(?—601)陇西狄道人。沉静好学,博览群书,少即有名。曾仕北齐。入北周,为宣纳上士。及文帝受禅,久不得志。隐于林虑山。著《幽居赋》以寄情。

昔昔盐 薛道衡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薛玄卿(535 ~ 609)河东郡汾阴县人。六岁而孤,专精好学。年十三,讲《左氏传》,见子产相郑之功,作《国侨赞》,颇有词致,见者奇之。他经历了北齐北周最终至仕于隋,拜司隶大夫,颇得文帝信赖。而高颖、杨素等重臣,对其均十分敬重。因而名声大振,一时无双。然由于性情耿直,得罪炀帝,遭捕而被逼令自尽。道衡著文极为专注。每至构文,必隐坐空斋,蹋壁而卧,闻户外有人便怒。每有文章写出,人们无不呤诵。文帝杨坚尝言:『薛道衡作文书称我意』。

山斋独坐赠薛内史 杨素
居山四望阻,风云竟朝夕。
深溪横古树,空岩卧幽石。
日出远岫明,鸟散空林寂。
兰庭动幽气,竹室生虚白。
落花入户飞,细草当阶积。
桂酒徒盈樽,故人不在席。
日落山之幽,临风望羽客。
岩壑澄清景,景清岩壑深。
白云飞暮色,绿水激清音。
涧户散余彩,山窗凝宿阴。
花草共萦映,树石相陵临。
独坐对陈榻,无客有鸣琴。
寂寂幽山里,谁知无闷心。

越国公(544 ~ 606)字处道。弘农华阴人。文韬武略,志度恢弘,机鉴明远,怀佐时之略,包经国之才。处道勤奋好学,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属文,工草隶。不少轶事趣闻与之有关,如破镜重圆、成人之美、红拂夜奔等。

破镜重圆 唐孟棨【本事诗·情感】载: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与妻乐昌公主恐国破后两人不能相保,因破一铜镜,各执其半,约于他年正月望日卖破镜于都市,冀得相见。后陈亡,公主没入越国公杨素家。德言依期至京,见有苍头卖半镜,出其半相合。德言题诗云:“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公主得诗,悲泣不食。素知之,即召德言,以公主还之,偕归江南终老。

雨晴诗 王胄
初晴物候凉,夕景照山庄。
残虹低饮涧,新溜上侵塘。
风度蝉声远,云开雁路长。

王承基(558~613)琅玡临沂人。少有逸才,初仕陈朝,陈亡入隋,工诗能文。所作词赋,颇行于当世。然生性疏率不伦,自恃才高,凌傲时人。也因此获祸。唐刘餗【隋唐嘉话】记: 炀帝善属文, 而不欲人出其右。炀帝为 【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独不下帝,帝每衔之,胄竟坐此见害,而诵其警句曰: 『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耶!

于婺州被囚诗 虞绰
穷达虽有命,逋逃诚负累。
背恩已偷生,临危未能死。
得罪既不测,中心怅无已。
厚颜羞朋友,囚心愧妻子。
圣日始东扶,徂年迫西汜。
方违盛明代,永向幽泉里。
况当此春节,物候惊田里。
桃蹊日影乱,柳径秋风起。
动植皆顺性,嗟余独沦耻。
投笔不重陈,此情寄知己。

虞士裕(560~613)会稽馀姚人,身长八尺,姿仪甚伟,博学有俊才,尤工草隶。陈左卫将军傅縡有盛名于世,见绰词赋,叹谓人曰:『虞郎之文,无以尚也!』

咏石榴诗 魏澹
分根金谷里,移植广庭中。
新枝含浅绿,晚萼散轻红。
影入环阶水,香随度隙风。
路远无由寄,徒念春闺空。

魏彦深(生卒年不详)钜鹿曲阳人。博览经史,好学,善属文。著【魏书】,时称简正,条例详密,足传于后。

初发东都应诏诗 庾自直
伊雒山川转,江河道路长。
照日秋原净,分花曲水香。
稻粱叨岁月,羽翮仰恩光。
后尘归旧里,还如仙鹤翔。

庾自直(?~618)隋颍川人。少好学,能属文,善五言诗,性恭慎,不妄交游。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殺害煬帝率军北上,庾自直坐在露车之中,发病而死。主纂【类文】377卷,有《文集》10卷。

赋得石诗 虞世基
蜀门郁遐阻,燕碣远参差。
独标千丈峻,共起百重危。
镜峰含月魄,盖岭逼云枝。
徒然抱贞介,填海竟谁知。

虞茂世(?—618)会稽馀姚人。幼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有高才,兼善草隶。初仕于陈。累官尚书左丞。入隋,拜内史舍人。书法家虞世南兄。

奉和出颍至淮应令 蔡允恭
久倦川涂曲,忽此望淮圻。
波长泛淼淼,眺迥情依依。
稍觉金乌转,渐见锦帆稀。
欲知仁化洽,讴歌满路归。

蔡克让(561~628)字克让,荆州江陵人。有风采,善缀文。著有【后梁春秋】十卷,【蔡允恭文集】二十卷。贞观某年正月念七日卒于家,葬龙溪新恩里屿头山,有御史吴燧大书『登瀛』二字镌于墓前左大石上,其地因名曰登瀛。

赋得临池竹应制 虞世南
葱翠梢云质,垂彩映清池。
波泛含风影,流摇防露枝。
龙鳞漾嶰谷,凤翅拂涟漪。
欲识凌冬性,唯有岁寒知。

虞伯施(558~638)越州余姚人。生性沉静,执着向学,议论正直。幼年学书于王羲之七世孙,得智永亲授,妙得『二王』及智永笔法。其书法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论者以为如裙带飘扬,而束身矩步,有不可犯之色。司马光赞曰:世南外和柔而内忠直,上尝称世南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辞,五书翰。

夏晚寻于政世置酒赋韵 陈子良
聊从嘉遁所,酌醴共抽簪。
以兹山水地,留连风月心。
长榆落照尽,高柳暮蝉吟。
一返桃源路,别后难追寻。

陈子良(575~632)吳人。少好学,工诗文,博通经史。在隋为楊素记室。唐高祖武德年间为右卫率府長史,太子学士。贞观元年,任相如县令,六年卒。著【祭司马相如文】、【唐诗紀事】四卷。

落叶 孔绍安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

孔绍安(577-626)越州山阴人。少以文詞知名。年十三,陳亡,入隋,徙居鄠縣,閉門讀書,外兄虞世南嘆異之。及淵建唐,紹安奔歸長安,擢內史舍人。尋詔撰《梁史》,未成卒。有文集。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风云莫测,不废天纵英才;江山如画,一时多少俊杰。谢公灵运,拔诗歌于玄言之枯寡,渲山水以琅琳之境宇。参军亢音,吐清怀而孤蓬自振。文通绚烂,映丹霞而五色瑞锦。穷极南北庾开府,圆美流转谢宣城。摇曳而出阴子坚,清巧自然何仲言。永明诗体,声韵协畅。竟陵八友,渊渟岳峙。纵横二百年,山水景奂然。六通四辟,大千世界瞩无限。七泽三江,洞庭潇湘意渺绵。

唐体千般秀
鸿源宋齐梁
六朝山与水
后俊尽崇扬

景夜随谭

景夜随谭

仰观夜空,列星幽烁,冥虚深邃。虽极目而不能穷其灏瀚,骋思而不可触其末鳞。万籁寂静的时刻,心绪澄宁,凝情五云间,尤为感慨广宇之精妙。我从不以为自己学过一些物理天体,觉得对九垠八埏有所知。四达无境,通于无圻。对天地自然,不敢有“不过如此”之心,不妄言“不过如此”之语。奉此德而持此衡,怀慕寅恭,不失敬畏。

Two things fill the mind with ever new and increasing admiration and awe: the starry heavens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此时,于远汉瞰视之目睛中,地球不若渺尘,更何况此间子夜独伫之人。然而为星汉视之为渺尘的地球,却是我赖以生存的天地,常令我惊其渊深,叹其广博。那么运作于我眼中为微粒里的品物,又如何感受它们的世界呢?想到此不由感慨,虽渺而不失其精,纵微亦蕴其妙。天地运行于宇宙之间,应序而作,焉能不奉宇宙之常法,而万物不得其精华焉?

Every bit of matter can be conceived as a pond full of fish. But each member of the animal, each drop of its bodily fluid, is also such a pond.
Gottfried Leibniz, Monadology

我叹惜自身体感之局限,下不能知构成自身世界品物之奥义,上不可晓自身世界所构境宇之情志。然弗知不谓弗与。吾不能受喻于银河,亦如粒子不能受喻于吾。人兽鱼鸟既得赋以感知,则无理由臆度星空河汉不可得也。若想能达到对它们真正的了解,唯有以它们的感知去感受。这算是“换位思考”的延伸的吧。

If we are ever to have pure knowledge of anything, we must get rid of the body and contemplate things by themselves with the soul by itself.
Plato, Phaedo

然而人的感知并不具这种延伸的能力。对此,我姑且称之为不同的感知空间。人的感知无从逾越自身的空间而进入另一个感知空间,犹如细胞之感知无从进入人之感知空间一样。

恕我妄下谬言,我甚至以为,不同的感知空间,遵循着特定的思维规范。这个规范锁定了范畴而衍生出内涵与方式。人们的思维活动,受其限约而无法逾越。即使在想象其它品类在其所属世界中的思维行为时,人依然套用着自身的思维方式和内涵。下至为己所不齿之魑魅魍魉,上至为己所崇奉之玉皇天神,在人的表述中,无一不以人之思维模式而为之。这是由于这种思维模式是人唯一可以运用的。

而是否拥有等同的思维规范,则成为人用以判定它类是否拥有思维的准绳,并以此断定人是宇宙间最高等的。这恐怕是一个错误,而且是一个引发人施行灾难性行为的错误。

Man is the only creature who refuses to be what he is.
Albert Camus

物种的优越感,必使其滋生对其它物种的轻视乃至欺凌的天经地义感。这种感念不竭止的滋长,则会演绎成为一种操行。一旦成为一种操行,一种属性,其施用对象就不止是异类,而会转至本种类,本族群,乃至自身之外的任何人。我以为这正是不公之品性的起由。

Dogmatism arrives the moment when a soul clears the way for its self-proclaimed moral superiority.
XYC

自然中本不具有的欲望品性,渐渐地滋生在人的基因里。我以自身有限的观察机能和思维范畴,似乎体感不到这种品性在其它物种中的体现。我能体感到的,是宇宙间万物得到的一视同仁,而按照一定的准则自然地运作。是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然而,人类由于对自身优越的信心,选择了废弃这个自然之道。而自然之道之丧失,使得人类不得不以自设的道德规范来约束。太阳系依照赋予给它的自然规律稳健运行,数十亿年来,未曾需设定任何自身的规矩。而其中唯一的可能受到损伤的成员,恰恰是被人誉之为“母亲”的地球。地球是“人定胜天”意念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而对它自然生态和结构的改变,恐怕不会对它所属体系毫无冲击。灾难乃至于毁灭,将取决于改变的程度。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老子· 篇三十八

庚子年人的遭遇,可谓是当头一棒:尔并非如尔以为的无所不能!然而观其在其间的行为和延伸的动向,我深感悲哀,因为我意识到瘟疫这个外力,并没有强到可以竭止人的思维惯性的程度。对自然之道的却弃,人类本身可能已无力挽回了。

I wish to speak a word for Nature, for absolute freedom and wildness, as contrasted with a freedom and culture merely civil,- to regard man as an inhabitant, or a part and parcel of Nature, rather than a member of society. 
Ralph Waldo Emerson, Excursions

但人或可承认,是否不应由于大脑是自身的思维器官,而断定大脑是宇宙间唯一的思维器官。不应由于自身持有一种思维规范而有思维之能力,而断定这是宇宙间仅有的思维规范和 思维能力 。

The human brain is a complex organ with the wonderful power of enabling man to find reasons for continuing to believe whatever it is that he wants to believe.
― Voltaire

人或可试图去设想而允许自己至少持有一个开诚的心态:每个感知空间都在不懈地努力于对终极真理的寻求。但这种寻求只能抵达其所在感知空间的极限。换言之,真理或可趋然却不可达。

There is no path to truth.
Jiddu Krishnamurti

而不可达之神秘,恰是真理美之所在。此美滋润着好奇,惠泽着思泉,激发着想象,催动着萌生。而人之生命本身,也正是真理及其美的载体。对于微物世界,人之生命的奇妙精秀,又何尝不为它们啧啧叹羡?这是值得欣慰的。真理寓于万物,修美可仰取俯拾。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文心雕龙· 原道

而品物之显身于宇宙间,正是使宇宙之美充盈而窈窕,多姿而丰瞻。试想,若无品物之生息延休,天地岂非虚闲旷废,而不能展其玄妙。若无星辰河汉之列布司运,宇宙不过空无冥漠,而无以验其精微。

In the pursuit of Truth, don’t forget to relish the beauty Truth produces along the way.
XYC

品物之存息,不论巨细,均为宇宙存义之所在。宇宙非为己所存,是为容庇其间万品之形体精神。而品物亦非为己而生,是为彰明宇宙之博奥精深也。本为一体,无可分割。

I am not only lodged in my body, but joined to it very closely and indeed so compounded and intermingled with my body, that I form a single whole with it.
René Descartes, Meditations 

虫鱼花草,飞禽走兽,川泽丘岗,日月星辰,无不与其体合而为之,而非借宿于彼。我且称其为小宇宙。大宇宙裹涵着小宇宙,层层相蕴,直至基本粒子。宇宙间无一物是终极存在的。而由小至大,每成一新体,较之于元素,势然更为神奇妙契。土水光气,相济可滋生养物;地球月亮,环日行而四季更替。此非一物之能,乃宇宙规律之作为也。

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
淮南子•原道训

宇宙使品物协其律而为,必寓其精神于万物。品物秉宇宙之义而作,自然建树于宇宙之宏构。宇宙存守之奥旨,非品物可以知之。其宏构之妙徼,亦非人可以省之。然既禀天地精微之气,得宇宙邃奥之灵,必有殊绝之作为,唯不为自己所知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庄子· 知北游

人类凭借所赋之感知,从未停止过对真谛的探索。科学的推进,使人类对自然的了解不断增广。但科学认知之法,建立在可观察可检验的解释之上。检者验者,均为相对于人而言之存在。因此,科学所涉及者,是相对于人而言之的“存在”。而相对于人而言之的“不存在”,科学是无从触及的。然而相对于人而言之的“不存在”,不见得就不存在。正如我们不知相对细胞而言“人”之存在与否。

而人类对存在对形对结构的了解,往往是使其萌生“不过如此”的释然。当人知晓月亮本身不发光时,便言月亮不过是反射阳光而已。然而月亮表面完全可以由不反光材料构成。若如是,地球由这颗黑黢黢的卫星相伴,会是怎样的光景呢?至少花前月下的浪漫,无复有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情怀,难以生矣。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福,失其意境矣。当人谙悉地球之轨迹为椭圆是,便称四季不过是由地球与太阳间距离之变化而成之。然而地球之轨迹亦可为纯园。若或地球沿着一个纯圆之轨迹运行,四季不分,焉有万物之存乎?

When I look at the solar system, I see the earth at the right distance from the sun to receive the proper amounts of heat and light. This did not happen by chance.
Isaac Newton

科学行为,使人渐渐习惯于“解剖”的认知心态。人对“原理”的关注,往往使其失去了对整体精神的随时存留。科学对彩虹有着精准的解释,这是由阳光射至空中接近球形水雾造成色散及反射而成,而对彩虹渲示的美毫无兴趣。

It would be possible to describe everything scientifically, but it would make no sense; it would be without meaning, as if you described a Beethoven symphony as a variation of wave pressure.
Albert Einstein

我知之似乎愈多,愈感到自己全然不知。但也愈加清晰一个道理:我所知之一切,均可以不是这个样子。种种之“不过如此”,皆蕴寓奇特之能。种种“偶然”之精巧,喻示出背后之必然。

The more I know, the more it becomes clear that every form of existence known to me could have been formed differently.
XYC

这个“必然”, 或则便是我所谓之“不存在”,或简而言之:无。一座高楼大厦的建起,始之于设计师所绘之蓝图,造之于砖瓦樑栋之镶嵌砌垒。对砖瓦樑栋而言,无从谙悉蓝图,也弗知大厦之堂皇。然而寸土尺木,片砖块瓦,无不体展着蓝图的设计精神;钉钉卯卯都在执行着一个远超越它们自身可理解的使命。

Life is an execution for an unknown assignment.
XYC

蓝图之精神在砖瓦樑栋中的蕴含,在砖瓦樑栋的世界里,是谓“不存在”,或“无”,而其本身,则为“存在”,或“有”。“不存在”与“存在”合二而一而就大厦之功成。这些材料若有交流,大致会论及它们自身的生活,如何抵御风吹雨打,日晒挤压等等,而不可能是在解诠蓝图之精要。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老子·篇一

今人尽知,生物乃由细胞组成。细胞于人而言,可谓简单之至,它们于体内,唯知极尽所能而存活己命。然而体中数以兆计之简微单元,却无一例外地执行一项不为它们所知之使命:构建维系一个更为奇妙之生命。尔合力所成之生命,不为其所感所知所解。细胞所构之生命,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花卉以妍华兴象,树木以苍郁积翠。而人者,更是蕴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细胞之构为生命,不是简单的丛聚,而必蕴含“蓝图”之精髓。聚者为形,精者为性。简单的丛聚,得之不过是细胞群,而非花木鸟兽,更不能成人。

人所生者神也,所讬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
太史公自序

由此可推之,丛聚只是在本身范畴中存在的形式,而非使命的目的。细胞相聚所执行的使命,在于构成一个有形有体,有性有灵之生命。积沙成滩,滴水成河,均为自身范畴的生活环境。人之丛聚的自身范畴是群,社,族,国,人类世界。而更上一层的存在精义为何呢?吾弗知也!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篇一

虽弗知其状其态,但我可以幻想其更为妙徼。一堆颜料,在大师画家出神入化的挥洒下,瞬间呈现出一幅美妙绝伦令人流连忘返的艺术。这是颜料自身的堆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因为这个创作过程使得每一颗颜粒都携带了画家绝冠的技艺和神韵。

There is this, I imagine, majestic art comprised with palatial elements imprinted with the rendition of each life on this planet. The divine canvas arranges the everlasting, transcendental shades, colors, and lines in an exquisite manner, so beauteous and mellifluous, that is far beyond the comprehension.
XYC

这幅作品上的颜料若有知,会感到是何等的幸运,因为它们通过大师精湛的运用,向世人展现了超凡绝冠的美。而无论是红黄白绿,粗细刚柔,都为表达整体的意境起着不可替代的功效。颜料或并不能瞻感它们形成的作品之震撼,但这丝毫不减弱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完美地完成了不为它们所知的宏丽使命。

The nature of an existence is purposed to suit its assignment. No other existence is entitled to judge its significance.
XYC

宏丽而不可知的使命,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旨义之圣神。它为生命赋予了超越尘世的价值,使生命的存在得以升华。这个使命之开启,宣告了人类之始,而其完结,也将是人类之终。这个看似漫长的执行过程,与宇宙间其它使命的演化相比较,实则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此前不曾有过同等物种,此后也不会再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洲台歌

由于有这个使命,吾等这种生命,方有幸出现在宇宙中。在这个旅程中,世世代代,前前后后,都是吾辈之同路人。我不知与我们同在的他类品物,其生命是否为着同一个使命。若是,是何等的令人欢欣。若不是,我唯有向他们投去歆慕。因为他们所奉行的,也必然是神圣的。这是宇宙对待其间万物之态,吾有何由而不效之?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老子· 篇八

生命在这个宏业里的价值,尘世间的高低贵贱不能浸之,尊卑富贫不能蚀之。生命为其而存,没有权力自弃之,更无权力损他人之。唯有尽心诚意地使其笃行不倦,方能佑使命不中道崩殂。

May you live every day of your life.
Jonathan Swift

昊穹玄旷,欲诚索以景命相示。期质修短,秉恳笃而酬偿乾坤。禀灵韵以言志兮,览华旷而抒怀。沐和液而知惠兮,浸太清于俶辰。骋思会际于风云兮,文德清流乎澹冶。慕先哲而谨言,唯大道以是从。

滕王阁序记

滕王阁序记

龙门逸少王子安
省亲跋涉赴岭南
行至南昌身疲惫
宇文世家府上延
恰逢滕王高阁就
都督阎公举盛筵
名儒俊流纷纷至
知州携来美少年
酒过三巡阎公语
欲为盛会索序言
文房四宝次第奉
个个推谢面有难
行至末座王勃处
说声且留吾愿撰
都督见状心不悦
此子大言不知惭
呼来书吏伺其侧
每出新句须高宣
只见少年无犹豫
略不思索风与电
文思泉涌龙蛇走
凤彩鸾章笔墨酣
声声隽雅厅堂荡
人人屏息莫敢喘
不时雨敛云霞起
转身望去湖光滟
落霞秋水相辉映
千古绝句跃纸间
只听一片惊呼起
又见阎公口喃喃
倒翻匡庐千丈瀑
长涌扬子万里澜
顷刻掷笔呼快哉
洋洋洒洒落宏篇
妍辞丽句不可继
深采逸韵难仰攀
天纵奇才曜牛斗
每诵兰章兴飞遄

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
寒食夜记

寒食夜记

君不见寂寂山城黯云凝
杨柳隐微此夜深
又不见郭外累累起新冢
野陌无处不伤神
往年寒食话古人
而今噩耗涟涟摧肝心
风雨凌凌空斋冷
天寒薄酒醉难成
一帘泪注琴堪续
多少人家今夜又在悼亡魂
魂荡青山山垂首
泪零春水水呜鸣
苍天若悯人间苦
何以任随肆虐逞惨凶
苦海周遭篷帆断
飘摇共济候休平
未亡护惜且珍重
来年玉蕊琼花同往祭清明

江河水
三尺春冰五音足

三尺春冰五音足

在《与元九书》中,白居易有这样一段叙述:

『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

寥寥数语,蕴涵幽旷。言若能顺,音若有韵,则可蕴含博大精深的道理,表述微隐密致的情感, 进而使上下通达而华野同泰,忧乐相合而众心谐熙。而顺达的言音是有经纬度法的。所谓义有类,风、雅、颂、赋、比、兴;音有韵,宫、商、角、徵、羽。白居易的这段话,正是对言简意达的示化。

赋比兴指表现手法。对此,宋李仲蒙做了最为简括的解说: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尽物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情附物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也。

言音同源,诗歌同宗。《诗经》中的【风】部为各地土风歌谣,集160篇,是为国风。【雅】京畿之地的音乐,汇105篇,是为正声。大雅雍容华贵,小雅生动秀润。【颂】祭祀用的歌,收40篇,是为美盛德之形容。因此,《诗经》者,咏之为诗,歌之为乐,蹈之为舞。而这些歌乐,则因情感宗义的侧重,采用了不同的【音】。明朱载堉于《乐律全书》中对此做了归纳:《诗经》三百篇中
【宫】大雅三十一篇,皆宫调
【商】商颂五篇,皆商调
【角】国风一百六十篇,皆角调
【徵】小雅七十四篇,皆徵调
【羽】周颂三十一篇及鲁颂四篇,皆羽调

《诗经》的集成,始于西周初,延至春秋。周设采诗官,其职责是遍游各地,收集民歌,整辑后交与太乐谱曲,演唱给天子,使天子能通达民情,以利妥善施政。来自十五国的国风篇,大都是这样形成的。雅颂两部的诗篇,则主要是贵族文人所作,由太乐谱为歌。而对五音的明晰,也是这个时期。《诗经》配乐归类选音,天然浑成,因为五音带有自然的情感属性。

五音之徼妙,引人入胜。我意执诚秉礼,试探幽索隐。

谐和悦耳 五音随生

对于五音的溯探,说法上颇为含糊模棱。其中显误是认为人们最早知悟的只有五个音,因而冠之以名。等知道的更全面完善了,已经积惯成形不好更改了。其实五音七音乃至于十二律为人所明晓,是连贯顺通的,而且都是在五音做为一个完整概念之前。五音之所以成为音乐的纲领,是由于五音乃天地间最为自然高贵之音。而人做为自然中的一子,必然顺应自然规律。人同时具有发音和听音的功能,而这二者都有选择使自身舒适的机能。

声音产生于震动,以波的形式传递。声音的高低取决于音频,频率高则音调高。人对音频有一个适宜的区域,而感觉最自然舒适的则是人声的频段。庄子说: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而唱则是人用自身的发声器官产生有乐感的音调,可以说唱与发声同现,喉是最原始自然的“乐器”。丹麦语言学家奥托·耶斯珀森有言:“人类以唱来抒发情感远早于用语言来表达思想。”不论远古时期的樵唱猎歌如何简达朴直,也须是多音的组合,而这种组合产生的音律,自当使唱者畅而闻者悦。所谓练色娱目,流声悦耳。这是人生来具有的天性,换言之,是自然的生理现象。而生理学也确有论证,不同音的组合对人的生理感受而言,有舒适(悦耳)和不适(刺耳)之别。取舒适而弃不适,是顺理成章、自然不悖之举。

生理学的探索发现,对人而言,谐和之音使人愉悦,给人以美感。这同物理上的谐波同出一辙。古人不见得明了生理学或物理学,但不知不等于无感。既然是人的生理属性,必以其为准而做舍取。能发谐音之物则成为乐器,能唱谐音之人则成为歌手,势所使然。

宇宙之理,真者必简,繁者必谬。所谓谐和之音,极为简切:当两个音的频率之比能用两个相邻的小整数表示时,这两个音就是人的生理所喜爱的谐音。越小的整数比,越和谐。而最小的一对则是

2:1 和 3:2

此后的4:3,5:4,6:5的比例依然谐和,但这两个比例则是谐音之元,音乐之宗。

如果两个音的频率之比为2:1,对于人的听觉而言,除了音高之外,会有两个音为同一个音的感觉。这就形成了一个最为自然的音程,因为这个音程中的音,在下一个音程里会“重复”。假如基音频率为100,那么第一个音程为100-200,第二个则为200-400,如此类推。第一音程中的150与第二音程中的300,对人耳而言,似是同一个音。而这两个不同的”同一个音“是最为谐和的。古人称这样的音为”均“。在七音音阶出现后,这种音程被称之为”八度音“,故有升八度、降八度之说,有女中音、女高音之称。

显然只有八度音是不足以成乐的,音频连续地充满了一个音程。在同一个音程中寻找谐和音,是生成音阶的自然的选择——这就是3:2这个比例的神奇所在。

依然以频率100为基音,按3/2递增。当增过200进入下个音程时,则除二降八度使其回归到第一个音程内:

按序排列则为:

100.00112.50126.56150.00168.75

此乃五音也!

这个演算从生理接纳谐音的机理上演示了人自然选择出的五个音的音频关系。谐和音是相对的,当一个基音发出后,其它音则应运而生。

由人体悦感的谐和而自然择定的五音,是否与后世成为规范的音阶相符?不妨以C做宫音为例,观其变而校其准。中央C的頻率为261.63赫茲。将上表五音乘2.6163,使C为宫:

如此精准,令人叹呀。自然之作,何其妙奥。

按 3/2 递增,得出的两两之音的亲和,是宫徵,徵商,商羽,羽角。若以C为宫,则是 CG,GD,DA,AE。可以想象,若两音同发,这样的组合一定听之舒畅。这正是最基本的和弦之道。

从五音上看,每组音间之距为四,而线谱上为五,这是由于线谱是以七音为本的。其实五音出现后,七音就相应而生了。

首先,与126.56比例为3/2的下一个音是 126.56X3/2 = 189.84。做一下C为宫的换算:189.84X2.6163 = 496.67,而 B的频率为 493.88。由于这个音与下一个宫(200)音靠近,故称其为变宫。

其次,如何使3:2递增回归到宫而形成循环呢?换言之,如果200(下一个宫)与一个音的比例为3:2,那么这个音与第一个宫的比例为何呢?

假设这个音与宫的比例为n, 那么 200:100n = 3:2,显而易见,这个 n 不是别的,正是 4:3。而4:3恰是继3:2之后的最谐和比例。 

于是,100X4/3 = 133.33 就自然成为音程中的一个谐和音。从C为宫的转换133.33X2.6163 = 348.84可见,这个音正于 F(349.22)差之不过釐毫。此音在角徵之间,称之为变徵。

如此,补上变徵变宫,则七音皆生:

七音之后再观宫徵,徵商,商羽,羽角,则每组两音之距均为五度,所以 3:2 的音可称纯五度音,而这种生音之律则称之为五度相生律。

上表第三行是每个音与基音间的比例。可以看得出,81:64 ,81:48 和 243:128 都偏离了小整数比的谐和标准。但稍做修正,就能使其变得完美:
将81调为80,243调为240,那么这组比例就成为 

  • 角:宫 = 5:4
  • 羽:宫 = 5:3
  • 变宫:宫 = 15:8 (下一个宫:变宫 = 16:15 )

修正后的律称为纯律,给人以珠圆玉洁之感:

变徵变宫
1:19:85:44:33:25:315:82:1
100.00112.50125.00133.00150.00166.66187.50200.00

从生理谐和上看,各音与基音之间由纯律的调整得以改善,但两音之间则稍有偏离。然而相差微小,几可忽略。

五度相生与现代音阶的偏差,源于十二平均律的应用。所谓十二平均律是将一个音程分为十二个半音,每个半音按照一个常数比例递增,所以半音之间递增律为:

用十二平均律分出的音阶为:

十二平均律音阶

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前面提到的朱载堉,居然于万历十二年间用九九八十一位的算盤解出了这个2的十二次方根。并依此造成世上最早的十二平均律律管36根。

五度相生律在春秋文载中称为“三分益损法“。这个方法的出现,为乐器的制作,提供了可循之章,既可定五音,又可标十二律。

三分益损 精微明粹

五音音阶,由自然感知,到升为乐理,出现在那个时期,尚无确论。《吕氏春秋》古乐篇记载:“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于嶰谿之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吹曰‘舍少’。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适合。黄钟之宫,皆可以生之,故曰黄钟之宫,律吕之本。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以施英韶,以仲春之月,乙卯之日,日在奎,始奏之,命之曰咸池。”

这段文字表明,五音十二律于黄帝时代,俱已昭明。而黄帝命伶伦等铸十二钟,是用以和五音的。

1986年~1987年在出土的贾湖遗址中,发现了大量的骨笛。其中刻五孔六孔、能奏出完备的五声音阶之笛,经鉴定造于公元前7000多年~公元前6600年间,而稍后的造于公元前6600~公元前6200年间的骨笛皆刻七孔,则能奏出七声音阶。贾湖骨笛的出土将音乐文化上推至9000多年前,可见音乐历史远久于文字,音阶的确立可溯上古。

远古时期的 贾湖骨笛

上古乐器的定音,是经验之作,还是有章可循,尚待考证。对于9000多年的贾湖骨笛,后者似乎不具可能。或有别种灵悟启迪?数十只骨笛皆用鹤尺骨所制,而打孔之处似有骨纹。难道鹤骨突纹恰与音阶相吻合?珍异奇奥,惊耳骇目。

而古琴距今已近,从记载文字上看,此器的制作应该是有矩可依的。《广雅释·乐》称:『神农氏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上有五弦,曰宫商角徵羽,文王增二弦,曰少宫、少商』。这里的少宫、少商或有误,应该是变宫、变徵。冯梦龙在《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一篇里,借钟子期之口,对此做了渲染。我喜其文字,不避累赘,誊真以供吟嚼:『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皇来仪。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伏羲氏知梧桐乃树中之良材,夺造化之精气,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数,截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声太清,以其过轻而废之;取下一段叩之,其声太浊,以其过重而废之;取中一段叩之,其声清浊相济,轻重相兼。送长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选良时吉日,用高手匠人刘子奇斫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故名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有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龙池、凤沼、玉轸、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闰月。先是五条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内按五音:宫、商、角、徵、羽。尧舜时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弦一根,激烈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

龙子犹这段叙述,洋洋洒洒,辞采华丽,颇具传奇。然而不论小说所叙,还是《广雅》所记,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五音及宫商角徵羽之称谓均在瑶琴出现之前已然成典而明确了。

典立则当辅之以章法,有章法方能流行推广。如果说对于五音的起始之时及宫商角徵羽的由来尚有多种说法,那这套完美臻至的章法则清清楚楚毫无悬念地记载于《管子·地员篇》之中:

  • 凡将起五音,凡首,先主一而三之。四开以合九九,以是生黄钟小素之首以成宫,三分而益之以一,为百有八,为征,不无 有三分而去其乘,适足,以是生商,有三分而复于其所,以是成羽,有三分去其乘,适足,以是成角。

这就是“三分益损法“。

古人或不谙音频这个概念,但对长度是明了的。而波长和频率成反比,波长短导音高低。若制管乐如排箫,管长与波长则成正比。“三分益损法“中的”益“指”增一“,”损“指”减一“。所以推算方法为”三分增一“和”三分减一“。以管为例,将一管划分三份,去一份为减一,为损;加一份为增一,为益。

为方便起见,设基音宫的波长为 81:

  • 基音宫:81
  • 三分减一:81X2/3 = 54 得徵
  • 三分增一:54X4/3 = 72 得商
  • 三分减一:72X2/3 = 48 得羽
  • 三分增一:48X4/3 = 64 得角
三分益损法

按序排列:宫81,商72,角64,徵54,羽48

如果一个排箫的五根竹管按这个比例而截制,发出的音则是宫商角徵羽。妙乎妙哉,妙不可言。我们用3:2 谐和之推演得出的次序为宫徵商羽角,“三分益损法“所得与之分毫不差。

其实这是必然的。由于波长与频率成反比,所以当频率为 3:2 时,波长自然是2:3。而波长增加一倍 (2X2/3 = 4/3),则意味降八度,回到第一个音程间。所以,“三分益损法“同以 3:2 递推是同法。但是,我们是依据生理谐和之理而为的,古人又是如何得出如此精妙简雅之律法呢?

在做两次损益,变宫和变徵就得以生成:

  • 三分减一:64X2/3 = 42.66 得变宫
  • 三分增一:42.66X4/3 = 56.88 得变徵

如此继续损益下去,十二律均可算出。十二律有一套新名称,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CC#DD#EFF#GG#AA#B


变徵


变宫

以阴阳分类,奇数六律称阳律,总称律;偶数六律称阴律,总称吕。故十二律又称“律吕”。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

用“三分益损法“(或曰五度相生律)推算的十二律应和生理对谐音的悦感,而十二平均律便于键式乐器的制作与标准化,多少带有人为的因素。二者相差几何?画一简图,即可知之:

三分益损推出的十二律与十二平均律之比较

造物之精妙,莫可测也。古人之智慧,唯有仰羡。三分益损,言微旨奥。非极明粹,孰可为之?

五音殊尊 乐之主纲 

五者,𠄡也,上天下地,天地间交汇之万物,凡五之属皆从五。体有五脏,心肝脾肺肾;食有五味,辛酸甘苦咸;品有五常,仁义礼智信;情有五性:喜怒哀忧恐。古人以为,如上种种,都是德之五行的不同体现。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这是宇宙万物属性的总括,而不是简单的五种物质。

  •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以上八句,载于《尚书/洪范》,指出五味与五行的相关。董仲舒认为,木寓仁、火寓礼、土寓信、金寓义、水寓智,是为五行在品行上的体现。而古医之道遵信:

  • 金曰从革:主植入,肃杀,收敛,在体为肺,肺主哀,过哀伤肺
  • 水曰润下:主滋润,寒凉,闭藏,在体为肾,肾主恐,过恐伤肾
  • 木曰曲直:主生长,条达,舒畅,在体为肝,肝主怒,过怒伤肝
  • 火曰炎上:主温热,向上,明亮,在体为心,心主喜,过喜伤心
  • 土曰稼穑:主生化,承载,受纳,在体为脾,脾主忧,过忧伤脾

天地间的韵律使人有谐和的知感,五行的运作在声则是五音。宋人朱长文说:『圣人观五行之象丽于天,五辰之气运于时,五材之形用于世,于是制为宫、商、角、徵、羽,以考其声焉』。五音与五行的对应为:『一言得土曰宫,三言得火曰徵,五言得水曰羽,七言得金曰商,九言得木曰角。』《乐纬》上记载的这个步骤同依据“三分益损法”所推算的次序一致,可见古人对五音的印证是多方面的。《吕氏春秋》于五声之下标配了五行,使对应一目了然:

  • 宫、商、角、徵、羽
  • 土、金、木、火、水

由此可见,五音之所以炳显而冠之以名,不在于它是最早的音阶,而是由于它是五之所属,从五行,与宇宙大德相通。

七音十二律,丰润了音乐的表达,使音乐能至善至美。然而音乐中的旋律,必有主题。有主题则须有主音。主音是旋律之魂。而一个旋律之主音,必在五音之中。古今中外,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民谣古典,此义兼通。这是由于五音之音谆笃端庄,正稳持重,是自然之音。以五音之音为主音,旋律立而不倾,有始有终。这个概念,早在《左传》就有叙论。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在回答赵简子的询问时说:『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

五音的情感属性,清代琴家祝凤喈总结为:『宫音,和平雄厚,庄重宽宏。商音,慷壮哀爵,惨怃健捷。角音,圆长通澈,廉直温恭。徵音,婉愉流利,雅丽柔顺。羽音,高洁澄净,淡荡清邈。』可惜《诗经》乐谱不再赋存,无从体会其徼,无以感受其妙。

既然五行生五音通五脏,且放在一起,以观音之医效:

  • 土、金、木、火、水
  • 宫、商、角、徵、羽
  • 脾、肺、肝、心、肾

而《黄帝内经》正是这般叙述的:『肝属木,在音为角,在志为怒;心属火,在音为徵,在志为喜;脾属土,在音为宫,在志为思;肺属金,在音为商,在志为忧;肾属水,在音为羽,在志为恐。』由此可知,角乐可养肝,徵乐可清心,宫乐可健脾,商乐可润肺,羽乐可滋肾。

五音之德,贯之四海。且择两曲,一宫一羽。沐浴焚香,静心而聆,以润脾滋肾:

宫曲:巴赫G调小步舞曲
https://youtu.be/_mVW8tgGY_w
羽曲:贝多芬致爱丽丝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莫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一生春雪半生愁

一生春雪半生愁

在《四季绝唱三百年》里,我用了白居易的两句诗,「声声丽曲敲寒玉,句句妍辞缀色丝」。这两句出自《酬微之》,全诗为:

满帙填箱唱和诗,少年为戏老成悲。
声声丽曲敲寒玉,句句妍辞缀色丝。
吟玩独当明月夜,伤嗟同是白头时。
由来才命相磨折,天遣无儿欲怨谁。

微之是元稹的字。这首诗是白居易收到元稹整理的二人唱和诗集后,感慨万千,落句酬答。元、白的唱和酬答诗,“满帙填箱”,有千首之余,真乃诗史奇绝。而这些瓞绵延秀的唱和,正是二人不渝友情的长藤上,结出的颗颗瑶蕊,朵朵琅花,也是二人友敬臻至罗锦上的雕章缛彩。

貞元十七年(801年),二十二岁的元稹同比他年长七岁的白居易相遇长安。二人情投意合,一见如故,开启了一段人间罕见的契谊。时人因二人才学相匹,诗尚平易,且共倡“新乐府”,合称“元白”,将他们的诗体称为“元白体”。而我以为“元白”二字,演为一词,可用喻一种亲若骨肉、通心洞灵的交契。

这种交契,冯梦龙谓之“相知”,阐为:恩德相结为知己,腹心相照为知心,声气相投为知音。冯梦龙所言“相知”的三重涵义,可解为肝胆相照之义,惇笃不疑之信,一点灵犀之通。相交之情不似骨肉之亲天经地义。即便投缘,焉能不保失之交臂?何况茫茫人海,全无符记。《文心雕龙 知音》开篇坦言:「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古人深知其不易,因而对挚友真朋的轶话,不吝笔墨,彰宣颂扬。流传下来的故事,虽屈指可数,却篇篇感心动脾,千古不泯。

巍巍乎若高山,荡荡乎若流水。高山流水几乎成了知音的代名词。伯牙子期一面之交,两曲之喻,结为生死。对俞瑞而言,是得遇一位听其琴而知其志者的狂喜。而于钟徽,则是意识到世间居然有人能以琴鸣志的憾动。机缘巧合,天使二人月下相逢而未错过毕生所寻。但钟俞终不能重逢再叙,令后人生出多少嗟吁叹惜。

说到知心信任,不免想到管夷吾与鲍叔牙。管鲍之交,体达了鲍叔牙对朋友无保留的信任,和管仲对这种信任的理解珍惜和不怠。用管子自己的话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对此,元稹曾有诗云:「鲍叔知我贫,烹葵不为薄。半面契始终,千金比然诺。」

而论义,莫过罗贯中笔下刘关张的兄弟情了。赤诚摇北斗,高义薄云天。罗贯中将心中对义节的憧憬,汇民间对兄弟患难恪忠的向往,笔翰吐秀,烂若舒锦,描点在三位英雄豪杰身上,为后世留下了津津乐道的美谈。《三国演义》既然要贯通汉败晋兴的一段乱世,自然会写到三分归统。但我以为作者在意的是从“桃园结义”到‘白帝托孤”这八十五回。这大半部,更像罗贯中笔下的【刘备传】,而异性兄弟间的豪情义气则是这部传记的主线。

知己知心知音,三者得一,已属万难。高山流水,夷吾鲍叔,桃园结义,后人仅知点滴梗概,便润笔渲染,广为流传。而元白之谊,载于史书,流于文字,又有二人的信函诗笺体展,有血有肉,真情实感。

友情久长的根基在于品性知见。白居易在《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里说过:「昔我十年前,与君始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元稹少年登朝,风华正茂,才华横溢。他不畏权贵,耿亮高烈,深得白居易歆慕。而这也正是白居易自己笃信秉执的。《旧唐书·白居易传》明言:「元之制策,白之奏议,极文章之壶奥,尽治乱之根。」元和初白居易出《策林》七十五篇,尽述对时政文风的见解。这部政论实则是元白合力之作,这可见于《策林》序言所陈:「元和初,予罢校书郎,与元微之将应制举,退居於上都华阳观,闭戶累月,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志同道合,斑斑可见。

元和四年春(809年),元稹出使剑南东川。到任后惩恶权劾不法,申枉屈平冤案。百姓加额称道,白居易赞他「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申。」翌年,元稹因弹奏河南尹房式不法事,被召回罚俸。途经华州敷水驿宿于驿馆上厅,恰逢权势熏天的宦官仇士良、刘士元等人路经此驿,不由分说,要强住上厅。元稹据理力争,遭到仇刘等人辱骂鞭打。然而恶人先告状,仇刘等诬元稹无礼藐视。宪宗竟以「元稹轻树威,失宪臣体」为由,贬元稹为江陵府士曹参军。白居易愤慨不已,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置自身得失于不顾,连上三书,为元稹鸣冤。其后果不言而喻,必然得罪宦官,失信皇帝。然凛凛正气,何其昭然。患难之交,铭肤镂骨。用元稹的话说,「坚同金石,爱等兄弟。」

在江陵期间,元稹回顾人生所历挫折,感慨万千,写下了长诗《梦游春七十韵》。这首波澜起伏的心言,如一曲四大乐章的交响乐——梦幻,悲伤,遭遇,心志。金声玉振,水增川涌。然心声唯有知心者解,此曲仅为乐天写。元稹寄给白居易时,题了序:「斯言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白居易收到后,捧读再三,心潮澎湃,略不迟疑,下笔千言,作《和梦游春诗一百韵》以酬,并题长序,其中有言:微之微之,予斯文也,尤不可使不知吾者知,幸藏之尔云。

元稹的母親于元和元年辞世,白居易撰写墓志銘,情凄意切,如出亲子。元稹贬江陵次年,白母病逝,元稹仄身江陵,無法親往吊丧,托侄子前往代祭。祭文吐肝露胆,悽入心肺。白居易守丧期间,艰难困顿,拮据窘迫。元稹自己并不宽裕,却倾囊相资。白居易动魄感涕,写下《寄元九》:「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豈是贪衣食?感君心拑缱绻。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患难真情,感天动地。

出使剑南那年七月九日,元稹的结发爱妻不幸离世,元稹痛不欲生。韦丛贤淑婉丽,夫妻恩爱情笃。元稹泣血写了祭文,哀怆痛切,含涕流恻。葬日,仍悲不能已,写下了感人至深的《谴悲怀三首》,其中有「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白居易深知好友之悲痛,为抚慰元稹,以韦丛的口吻写了《答谢家最小偏怜女》- 感元九悼亡詩,因爲代答三首:「嫁得梁鴻六七年,耽書愛酒日高眠。雨荒春圃唯生草,雪壓朝廚未有煙。身病憂來緣女少,家貧忘卻爲夫賢。誰知厚俸今無分,枉向秋風吹紙錢。」关切臻至,体贴入微。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离思五首》。这是同年间元稹悼念韦丛的一组诗,其中有这四句流芳百世的绝响: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在诗文旨要上,元白所见协同,倡导诗歌须惩恶扬善,补察时政,文字当重写实,尚通俗,指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清人越翼在《瓯北诗话》里对“韩孟诗派”和“元白诗派”做了精辟的概括:「中唐诗以韩、孟、元、白为最。韩、孟尚奇警,务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务言人所共欲言。」由于深喜白诗,元稹创启了「次韵相酬」的写法。对此,元稹在《上令狐相公诗启》解释为:「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律诗,以相寄。小生自审不能以过人,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挑耳。江湖间为诗者复相仿效,力或不足,由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自谓元和体诗。」所作《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均用白诗原韵而表达新意。元和十年,白居易收到元稹寄来的《叙诗寄乐天书》,随即作《与元九书》回复。这是二人心声的交流,各自向对方表述了对人生时政诗文诸方面的看法,和相互间友情信任理解的谆切。白居易信里写到:「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至今读来,依然潸慨。

长庆年间,元稹着手整理编辑元、白诗集。长庆四年(824)冬,编辑成集,其中《白氏长庆集》五十一卷,集诗二千一百余首,元填并为之作序。序中说白诗「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并说「自篇章以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其实元诗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次元稹闲步平水市上,见到一些学童围着先生求学诗,便问他们要学什么诗,学童回答说:「请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然而这些孩子们却不知和他们说话的正是微之本人。白居易晚年对两集做了斟编,合为《元白长庆集》一百四十一卷。元白合集,寓意深远。生死不渝,忠贯日月。

元稹赴东川启程之日,与白居易在长安握手告别。那是元和四年三月七日。三月二十一那天,白居易与弟弟白行简约好友李建同游慈恩寺。至晚余兴未尽,同赴李建家饮酒叙谈。席间,白居易一阵惆怅,停杯而叹:可惜微之不在!想必他现在已经到梁州了。随即提笔书《同李十一醉忆元九》于壁上: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当日到梁州。

那日元稹恰宿梁州,梦见自己与白居易李建等赴曲江游慈恩寺。正欢洽畅谈之际,被驿吏报晓传呼惊醒。怅然提笔,写下《梁州夢》: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马,所惊身在古梁州。

真景梦境,相吻无隙。同日且同韵,就如二人对面和唱一般。十几天后,《梁州梦》传回长安,元稹付注:「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此事白行简亲历,见诗后惊愕骇然,唯唯半晌不能言。千里神随,合若符契。灵犀相通,感应殊绝。

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奉诏回朝。白居易与元稹久别重逢,欣喜若狂。两人畅谈达旦,吟诗酬和。本以为起用有望,然正直豪爽触怒了宦官显贵,终不能为朝廷所容。返京后,元稹拟编《元白还往诗集》,但书稿未成,两个月后突然与刘禹锡、柳宗元一同被放逐远州。元稹发往通州,三月二十九启程上路,白居易一直送到长安西边的蒲池村。两人借宿一晚,彻夜倾谈。次日依依不舍,挥泪告别。元稹以诗辞别:

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语诗情替别愁。
忽到沣西总回去,一身骑马向通州。

白居易和曰:

蒲池村里匆匆别,澧水桥边兀兀回。
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

几天后,阴雨连绵,白居易深忧好友路途艰辛,坐起夜阑,作《雨夜忆元九》:

天阴一日便堪愁,何况连宵雨不休。
一种雨中君最苦,偏梁阁道向通州。

同年八月,白居易因上表恳求追查宰相武元衡被藩镇军阀李师道勾结宦官暗杀身亡一案,遭权臣嫉恨。宪宗听信谗言,以“越职言事”罪贬他为江州司马。白居易在赴江州途中,一路寻找好友留下的墨迹。行至蓝桥,在驿站的墙柱上惊见元稹年初路经此地时所作《西归绝句》:

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
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

想到数月前好友返京时踌躇满志,诗人百感交集,提笔在边上写下: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西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离开蓝桥驿,抵襄阳,白居易改水路而行。在船上诗人常诵读元稹诗卷。双眼读到疼痛,黯然凄思: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江州通州,迢遥阻隔。不知此生是否还能相见,白居易悲戚满腔,于途中写下《寄微之》: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
有山万丈高,有江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
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
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
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

此时元稹身患重病,忽闻挚友遭贬之霜讯,惊怵失神,万般怨苦,从病榻上一坐而起,疾书而就,写信给好友,并赋下这首悲惋特甚、曲尽其情的《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白居易收到此诗,感动万分。挚友深情,直沁肺腑。作《与元微之书》,其中写到:「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元稹日夜牵挂,盼讯心切。信一到,预感是白居易的,尚未拆封已泪眼模糊。这种情景家人不曾见过,女儿吓哭,妻子惊慌。元稹作《得乐天书》寄白居易做了叙述:

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
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在江州期间,白居易牵挂元稹,频繁梦见好友。于是将这种情形诗写并寄与元稹:

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
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元稹自到通州,同样思牵,盼念殷切。好友深挚的关切和梦中挂念激起的波澜,直荡肺腑。而又懊恼自己何为不能与好友相会梦中。大概是染病于身,以致神魂忧乱的缘故,作《酬乐天频梦微之》: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元和十一年秋,白居易游庐山,独爱香炉峰下、遗爱寺旁的一处胜景,在那里修筑一草堂。次年草堂落成,作书给元稹:「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蹔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云愁海思,跃然行间。元稹回《酬乐天书后三韵》:

今日庐峰霞绕寺,昔时鸾殿凤回书。
两封相去八年后,一种俱云五夜初。
渐觉此生都是梦,不能将泪滴双鱼。

元和十四年冬(819),唐宪宗召元稹回京。翌年,唐宪宗暴死在长安,唐穆宗继位,召回白居易。二人久别重逢。然好景不长,元稹再遭诬告,贬为同州刺史。好友离去,白居易也请求外放,被任命为杭州刺史。两人治所相近,犹可来往。一次元稹来杭州探访,小聚三日。临别元稹作诗道:

莫言邻境易经过,彼此分符欲奈何。
垂老相逢渐难别,白头期限各无多。

行年将晚暮,岁久愈弥深。大和三年(829)九月元稹回京述职,那时白居易闲居洛阳。元稹前来探访,那是二人最后一面。临别时,吟诗两首:

君应怪我留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
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

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
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二人执手良久,才怅然分别。冥冥之中,或有定数。知得后回相见无——元稹似已知这是诀别。心中苦楚,自知别后再无此欢。

大和五年(831)七月二十二日,元稹暴病,一日后去世,时年五十三。噩耗传至洛阳,白居易悲痛欲绝,凄怆哽咽:

今在岂有相逢日,未死应无暂忘时。
从此三篇收泪后,终身无复更吟诗。

元稹才识兼茂,义薄云天。然一生坎坷,受尽折辱。虽曾荣及拜相,然终不能尽展胸中韬略。四遭贬谪,屡受诬陷。白居易对好友此生遭际,锥心痛惜。更哀叹他不为世所用,乃天下苍生之憾, 在祭文中写到:「惟公家积善庆,天钟粹和,生为国桢,出为人瑞,行业志略,政术文华,四科全才,一时独步。虽历将相,未尽谟酞,故风声但树于藩方,功利不周于夷夏。噫!苍生之不大遇也,在公岂有所不足耶?《诗》云:“淑人君子,胡不万年?”又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此古人哀惜贤良之恳辞也。若情理愤痛,过于斯者,则号呼抑郁之不暇,又安可胜言哉?」

在祭文末,白居易哭告:「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呜呼微之!三界之间,孰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言尽于此。尚飨。」

微之驾鹤而去,乐天心如死灰。悲恸之弥,历历往事必踵接而至。恩德相结,腹心相照,声气相投,织为旷古奇谊。此时的白居易明彻清悟,深知元白相知,绝非偶然。元白之契,绝非寻常交情。二人互为他生,互为他存。形在影随,皮健毛丰。然既有今别,宁无后期?而天地造设,绝不会因此生殆尽而止,必延亘来世,万古不绝。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四季绝唱三百年

四季绝唱三百年

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地革而四季成。人们对四季的感怀赋颂,从古至今,枚不胜数。这也难怪,四季交替既为世界带来了千姿万态的装点,又牵引着生命延展的节变岁移。宋·郭熙在《山川训》借山对四季的神态做了精湛的描述: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而人们的生息作业,从出现在这个季候复返的家园始,便随时施宜,循涂守辙: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命之旅行于四季的运变中,焉能不为之讴歌蹈舞?

郭熙以四言展现了四季的蕴韵,而白朴则用《天净沙》绘出了春夏秋冬四幅立轴。四季在这位裂石穿云玉管横清的散曲大家寥寥数笔的描点之下,婉约清丽,秀隽俊颖。可谓情景备至,扑面而来。

【春】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夏】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

【秋】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冬】一声画角谯门,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清王翚四季山水】 春-杏花春雨江南 夏-仿夏禹玉渔庄 秋-仿巨然渔莊秋霖圖 冬-仿李营丘平林散牧

诗以盈性,画以滋品,而乐可引情翩翔。与白朴四小令的精美凝练相媲的音乐,当推维瓦尔第的四首协奏曲。这位比白朴晚生四百五十年的意大利作曲家、演奏家,为后世留下了丰硕的音乐瑰宝,而其《四季》在漫山遍野的巴洛克音乐花丛中,如琼枝玉蕊,格外妍丽。

Antonio-Vivaldi
安东尼奥·维瓦尔第(Antonio Vivaldi) 1678年3月四日 – 1741年7月28日

维瓦尔第于1678年出生于威尼斯,较之巴洛克鼎盛时期同年而生的巴赫、亨德尔、斯卡拉蒂,年长七岁。《四季》的创作在1716-1717年间,距古典风格的形成仍有三十多年的光景。与巴洛克时期音乐相比,古典时期的作品更明快生动,其旋律更清朗流畅。在质地形式上,古典时代的音乐,一改前期的冗繁交织的多音式,推陈出新,代之以轻快明了的同音和弦式。这些革新与推进,使音乐主题突出,旋律明净,和弦轻爽,因而更引人入胜。然而,这些特征,在《四季》中崭然现容。维瓦尔第翻空出奇,独树一帜。至今听来,仍难以置信。

协奏曲在巴洛克时期仅是一种音乐作品形式,通常是以乐队伴奏的一个或多个乐器的演奏,由三个乐章组成。到了十九世纪,这个曲种才形成新一层普遍认同的功能,那就是展现独奏家的精湛表演技艺。而《四季》中小提琴独奏的昭显主导,和其演奏技巧的表抒,则又是超时新颖的。这样卓铄超伦的舒演,在当时,恐怕也只能本身就是提琴大师的维瓦尔第,方可念奇发而笔生辉。

古典时期在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灵泉喷涌中到达了巅峰,而贝多芬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把音乐引进了辉煌壮丽的新时代。浪漫时期音乐的特征是音乐的个性化,音乐成为表诉情感的艺术,成为心灵的语言。而景象万千的大自然,则是音乐灵感的渊浩源泉。说到这种启示,人们自然会想到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让人感叹惊异的是,这些品性,正是《四季》所蕴含而要着意展现的。

浪漫时期,叙事体音乐渐趋流行。这类曲种遵循叙述主线,表达特定情节。演奏者乃至于听众会往往看到一个书写的提示。对《田园交响曲》,五个乐章除了节奏的规定,贝多芬做了场景心情的标注:

【第一乐章】抵达乡间唤醒的喜悦

【第二乐章】溪畔情景

【第三乐章】乡民欢聚

【第四乐章】雷雨骤风

【第五乐章】牧歌及暴风雨过后的快乐和感恩之情

这样明确的注解,让听众能顺着一条思路,随着音乐进入作曲家描绘的天地间。可以想象,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较之早九十年的一组协奏曲里,该是何等的清奇震撼。对叙事体的运用,一直褒贬不一。贬责者认为这种形式淟浊了音乐的洁圣,居卑落俗,为音乐套上了枷锁。而维瓦尔第则以清远旷逸的想象和对创作技巧娴熟精炼的驾驭,不仅使其作品未受拘限,而是为其安上了腾飞之云翼。《四季》可谓货真价实的叙事—维瓦尔第不是做了简单的标注,而是在发表这组作品时,每个乐章都配之以情景明了的诗述:

【第一乐章】快板

春临大地

莺啼燕唱

和风吹拂

溪流缓淌

天染浓黛

春雷震响

雨散云收

鸟鸣和朗

Springtime is upon us.

The birds celebrate her return with festive song,

and murmuring streams are

softly caressed by the breezes.

Thunderstorms, those heralds of Spring, roar,

casting their dark mantle over heaven,

Then they die away to silence,

and the birds take up their charming songs once more.

【第二乐章】广板

原野芳菲 嫩枝叶翠

沙沙微哦 群羊恬睡

牧童倦憩 爱犬相随

On the flower-strewn meadow, with leafy branches

rustling overhead, the goat-herd sleeps,

his faithful dog beside him.

【第三乐章】田园气息的快板

春帏绚烂 庇覆万千

风笛悠雅 嘉声远传

牧童少女 婆娑翩翩

Led by the festive sound of rustic bagpipes,

nymphs and shepherds lightly dance

beneath the brilliant canopy of spring.

【第一乐章】快板偏缓

烈日炎炎

众生喘喘

杜鹃哀鸣

斑鸠婉叹

轻凉微起

狂风骤卷

牧童惊怵

心寒胆战

Under a hard season, fired up by the sun

Languishes man, languishes the flock and burns the pine

We hear the cuckoo’s voice;

then sweet songs of the turtledove and finch are heard.

Soft breezes stir the air, but threatening

the North Wind sweeps them suddenly aside.

The shepherd trembles,

fearing violent storms and his fate.

【第二乐章】柔板弱拍-急板強音

电闪雷鸣 忧心忡忡

坐立不安 惧怯难宁

蚊绕蝇缠 其势也凶

The fear of lightning and fierce thunder

Robs his tired limbs of rest

As gnats and flies buzz furiously around.

【第三乐章】急板

噫吁哀哉 其祸难逃

会天大雨 銜冰吐雹

残谷伤麦 阻路扼道

Alas, his fears were justified

The Heavens thunder and roar and with hail

Cut the head off the wheat and damages the grain.

【第一乐章】快板

农家庆会 载歌且舞

至愿尽欢 岁丰粮足

村酿醇冽 豪兴奔舒

狂喜恣饮 倦极睡兀

Celebrates the peasant, with songs and dances,

The pleasure of a bountiful harvest.

And fired up by Bacchus’ liquor,

many end their revelry in sleep.

【第二乐章】极柔板

歌舞陶陶 忘其忧烦

悦欣融融 环缭萦旋

丰乐之季 远近邀传

酣梦呼起 同喜共欢

Everyone is made to forget their cares and to sing and dance

By the air which is tempered with pleasure

And (by) the season that invites so many,

Out of their sweetest slumber to find enjoyment

【第三乐章】快板

拂晓时分 整装出猎

画角随身 携犬持械

鸟兽窜避 寻迹追掠

吠声狂作 硝烟弥漫

惊恐万状 困兽怵怯

疲惫不堪 难逃丧灭

The hunters emerge at the new dawn,

And with horns and dogs and guns depart upon their hunting

The beast flees and they follow its trail;

Terrified and tired of the great noise

Of guns and dogs, the beast, wounded, threatens

Languidly to flee, but harried, dies.

【第一乐章】快板偏缓

冰天雪地 抖瑟凛栗

冽风刺骨 卒迫呼息

跺足蹴步 乞御寒袭

凶寒难挡 齿颤牙击

To tremble from the cold in the icy snow,

In the harsh breath of a horrid wind;

To run, stamping one’s feet every moment,

Our teeth chattering in the extreme cold

【第二乐章】广板

冷雨滂沱 围炉而坐

既安且宁 无所求索

Before the fire to pass peaceful,

Contented days while the rain outside pours down.

【第三乐章】快板

冰覆村径 步履兢兢

栗栗所惧 折股伤肱

倏而滑转 跌坐寒冰

起身趋步 恐其裂崩

北风凛冽 渗侵舍中

门窗紧闭 难御其锋

奈可乎哉 如斯严冬

然虽于此 别有趣情

We tread the icy path slowly and cautiously,

for fear of tripping and falling.

Then turn abruptly, slip, crash on the ground and,

rising, hasten on across the ice lest it cracks up.

We feel the chill north winds course through the home

despite the locked and bolted doors…

this is winter, which nonetheless

brings its own delights.

marco ricci
维瓦尔第同代画家马可·里奇(Marco Ricci)的作品,曾感染了《四季》的创作

拙译力求忠实原诗意境,并循依原诗的行数。维瓦尔第用的四首诗是意大利格式的“十四行诗”。这种体裁启于十三世纪,有一定的韵律格式。在维瓦尔第时期,其韵律格式出现了一些变体,被认同的基本形式是ABBA ABBA CDE CDE。其后这种律诗也出现在其它语种,莎士比亚的剧作中不乏其影子。而英语中流行的律格则演化为 ABAB CDCD EFEF GG。这样的赋诗游戏,倒真可同元散曲匹比。四首“十四行诗”是维瓦尔第自己所作,还是他人之笔,已不得而知。不仅如此,是乐曲为诗而作,还是诗注乐曲,也是不解之谜。然而,从诗意的跳跃和诗句的裁截上看,我以为诗是全然追随乐曲的进展而变化的,是为乐曲做注脚的。因此,四首诗的作者应该是作曲家本人,且是专为这四首协奏曲写的。

在表现手法上,维瓦尔第奇思异想,标新立异,使音乐妙趣横生,出人意料。如在【春】的第二乐章里,他要求小提琴奏出“倦憩的牧羊人”,而中提琴传出“犬吠之声”。再如在【冬】的第三乐章中,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用八度降落,展现出冰上滑倒的场景,而在第二乐章里,则用低音弦乐表现了屋内炉火的温暖,同时由小提琴奏出外面冰雨的凛冽。此外,百鸟和鸣,农夫醉舞,暴风骤雨等场景,也是淋漓尽致,畅扬臻至。可谓匠心独运,妙绝时人。

《四季》音调的选择依序是E大调,G小调,F大调,F小调。亢柔交替,阴阳相济。十二个乐章,个个都具独特的情韵。合则为年,分则为“月”。“月月”绚焕,段段晶沁。声声丽曲敲寒玉,句句妍辞缀色丝。

心感天地而生情,情自心出则通灵。创作若是心声,必能出此心而入彼心。而出自心底的创作,诗焉,画焉,乐焉,彼此之间焉又不是互通的?耳听《四季》,诗自流咏,画自浮呈。骋思与风云际会,文德并天地敦行。

《四季》组曲,久盛不衰,备受钟爱,不在于它是维瓦尔第最具影响的作品,也不在于它是巴洛克时期出类拔萃的曲目,而是由于它属于那种至真的音乐,那种永恒的心声。如果《四季》出现在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乃至当今后世,依然会光华沼沚,脍炙人口。